他今日被太傅抓着补了大半日的经史课业,背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完成,立刻就像出了笼的鸟,急吼吼地要出宫来赏珍会凑热闹。

  但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刚进后园,就听到湖边有喧哗,心里莫名一紧,赶紧挤过来,结果正好听到这番议论。

  萧承煜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猪妞……王盘锦,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

  是救命恩人,是能听他那些“天马行空”的实验、偶尔还能给出点朴实却管用建议的“同伙”,是在王家那个充满烟火气的院子里,会默默给他端来点心、听他絮叨也不会不耐烦的……朋友。

  个子高怎么了?身子骨结实点又怎么了?

  嗯……这样才有安全感,看着就踏实!站在那里,像棵生机勃勃的小树,多顺眼!

  比那些风一吹就倒、说话蚊子哼哼似的所谓“大家闺秀”强多了!

  这帮吃饱了撑的纨绔,也配在背后嚼舌根?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他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护短情绪,直冲头顶。

  “闭嘴!”

  少年清亮却带着怒意的嗓音骤然响起,压过了那些低语和嬉笑。

  几个正说得起劲的年轻勋贵子弟闻声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太子萧承煜绷着一张尚且稚嫩但已初现威仪的脸,眼神不善地瞪着他们,胸口还因快步赶路而微微起伏。

  几人顿时脸色一白,慌忙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参见殿下!”

  萧承煜却没叫起,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尤其是刚才说得最起劲的那两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女子身量高些、体格健朗些,是罪过吗?非得弱质纤纤、三步一喘才好?”

  “倒是你们,堂堂男儿,不去论些正经营生,反倒聚在此处,对一位初次见面的姑娘家品头论足,妄议外貌体态,这便是你们的教养和风度?!”

  他年纪虽小,但毕竟是太子,久居上位,沉下脸来时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几个勋贵子弟被训得面红耳赤,冷汗都下来了,连连告罪:“殿下息怒!臣等失言,臣等知错!”

  “是是是,臣等只是随口闲聊,绝无恶意……”

  萧承煜重重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他们,目光急切地投向远处人群中央的猪妞,担心她是不是听到了这些闲话心里不痛快,又或是被那陆家小姐欺负了。

  这劳什子赏珍会,乱七八糟,她肯定不习惯……

  ……

  而此刻,女宾区这边。

  两人匆匆已经离开湖边,沿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往一座独立的、专供女客休憩的“听香阁”走去。

  阁楼安静,距离刚才的事发地也有一段距离。

  走到阁楼下时,陆婉清的哭泣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猪妞心里也松了口气,正想加快脚步上前……

  异变陡生!

  突然!

  斜上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紧接着是木材断裂的脆响!

  “小心——!”

  “上面!窗板掉了!”

  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陆婉清下意识抬头,只见头顶上方,二楼一扇刚木质窗板,正朝着她们站立的位置,直直地砸落下来!

  那窗板极大,用料极为扎实,显然是为了更换不远处的玻璃,导致榫卯松动此刻才跌落下来。

  而且那重量,怕是有上百斤!这要是砸实了,非死即伤!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陆婉清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阴影带着风声呼啸而下,浑身血液冰凉,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连尖叫都堵在了喉咙里。

  内心只剩一句:今日怎么这么倒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身旁那个嫩绿的身影猛地动了!

  猪妞几乎在听到异响抬头的瞬间就判断出了危险。

  没有犹豫,也没有废话,她一把抓住吓呆了的陆婉清的胳膊,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扯!

  “躲开!”

  低喝的同时,猪妞自己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下坠的窗板,向前踏出半步,腰身下沉,扎了个结实的马步,双手闪电般向上托举!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那扇沉重的木质窗板,竟被她用双手,死死地托举住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徒手接住了一扇坠落的、沉重的实木大窗板!

  陆婉清被猪妞扯到身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一抬头,就看到那个嫩绿的背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挡在她面前,用并不宽阔的肩膀和一双看起来甚至有些纤细的手臂,撑起了那片致命的阴影。

  她的心跳几乎停止,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猪妞的背影。

  这……这就是王家人吗?

  那个在江南,带着残兵乡勇和屠户父兄,硬抗数万叛军的王明远……他的家人,原来真的……

  “天……天爷啊……”

  “接、接住了?!”

  “王姑娘……她、她接住了!”

  “这力气……还是人吗?”

  短暂的死寂后,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几个离得近的夫人小姐,吓得腿都软了,被丫鬟扶着才没坐倒在地。

  猪妞没理会周围的喧哗,她托着那扇窗板,小心地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深吸一口气,腰腿同时发力,低喝一声,竟缓缓地将那扇窗又向上托起一些,然后侧身,小心翼翼地将它“靠”放到了旁边的廊柱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转过身,看向脸色惨白、还呆立原地的陆婉清,眉头微皱:

  “你没事吧?发什么呆?刚才多危险!”

  陆婉清看着她,看着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此刻却严肃认真的脸,看着那双清亮眸子里清晰的担忧,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羞愧、后怕、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震动,猛地涌了上来。

  这个她刚刚还想设计陷害、让她出丑丢人的乡下丫头,在真正的危险来临的瞬间,想都没想就挡在了她前面。

  而自己……

  陆婉清猛地低下头,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砸在胸前鹅黄的衣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我……我……”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