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娃儿愣住了,那女子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呆愣着看了好几秒。

  然后那女子猛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宝娃儿?”

  宝娃儿脑子里“嗡”的一声,脱口而出:“夫……夫人?!”

  钱彩凤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认得这个小子!王二牛身边的亲兵!

  “宝娃儿!”

  钱彩凤赶忙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宝娃儿龇牙咧嘴,“王将军呢?!他在哪儿?!”

  宝娃儿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道:“将……将军在那边……一个地洞里……夫人您跟我来!”

  他说完就转身带路,钱彩凤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陈山和老刘对视一眼,眼中也升起一丝喜悦,连忙跟上。

  ……

  宝娃儿带路,很快便跑到了地洞口。

  他还没钻进去,便兴奋地道:“将军!将军!夫人她们找来了,我刚才去......”

  王二牛正靠在洞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洞口的光线一暗,一个人影钻了进来。

  那个人影很瘦,很狼狈,脸上全是脏污和冻疮,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但那双眼睛……

  王二牛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钱彩凤站在洞口,看着那个靠在洞壁上、浑身是伤、瘦了一大圈的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终于发出声音:

  “二牛……”

  她只喊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哗哗地往下淌。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半个月了,整整半个月。

  她以为他死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以为自己只能带回去一具冰冷的尸体,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

  可他活着,他还活着。

  王二牛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满手的冻疮,看着她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

  但还没等他反应,钱彩凤往前爬了点,猛地一巴掌拍在王二牛肩膀上,力气不小,打得王二牛龇牙咧嘴。

  “王二牛!”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个混蛋!你答应过我什么?!”

  王二牛被她这一巴掌拍得回了魂,咧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彩凤……”

  “你答应过我!你说你会小心的!你说你不会莽撞的!”

  钱彩凤一边哭一边打他,“你这个骗子!大骗子!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王二牛被她打得缩着脖子,也不敢躲,只能一个劲儿地说:“我错了……我错了……”

  “错你个头!”钱彩凤又是一巴掌,“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跟你没完!”

  “不敢死不敢死……”王二牛连忙表态,“我这不还活着嘛……”

  钱彩凤终于停下了手。

  她看着王二牛那张憔悴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伤,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忽然“哇”的一声再次哭了出来,扑上去死死抱住了他。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王二牛被她抱得伤口生疼,但他没吭声,只是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我没事了……”

  钱彩凤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些天的恐惧、绝望、煎熬,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眼泪,打湿了王二牛破烂的衣襟。

  王二牛就那么抱着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如在秦陕清水村时一样。

  而面前的女子也卸下了这些时日的坚强,此刻也只是个知道丈夫平安的妻子。

  但很快,钱彩凤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胡乱抹了把脸,红肿着眼睛,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左臂的伤口已经化脓了,散发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肩膀上的旧伤也裂开了,血迹斑斑。

  她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抬起头,瞪着王二牛:“你就这么扛着?也不处理一下?”

  “这不是没条件嘛……”王二牛讪讪地笑。

  “没条件?”钱彩凤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些草药和金疮药。

  钱彩凤一边给他清理伤口上药,一边絮絮叨叨地骂他:

  “你说你是不是傻?黑山口那地形,一看就知道可能有埋伏,你还往里冲?你的脑子呢?被狗吃了?”

  “我那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你以为你是万人敌啊?一个人冲进去就能把鞑-子全砍了?”

  “我……”

  “闭嘴!让你说话了吗?”

  王二牛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钱彩凤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脓血,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好了。”她拍了拍手,“暂时处理了一下,等咱们回去再好好养着。”

  王二牛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笑?”钱彩凤瞪他一眼。

  “没什么。”王二牛摇摇头,笑容却收不住,“就是觉得……真好。”

  “好什么好?一身伤,差点死了,还好?”

  “你在我身边,就好。”

  钱彩凤顿了顿,没说话。

  她低下头,装作在收拾东西,但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王二牛的衣袖,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又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你再这样,我真不理你了。”

  王二牛听着这句带着鼻音的威胁,心里头暖烘烘的,轻声应道:“嗯,听你的。”

  ……

  洞外,陈山抬头看了看天色。

  灰蒙蒙的天空又开始飘起了细雪。

  他转头对老刘道:“准备一下,咱们得尽快撤。这地方不安全。”

  老刘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陈山又看了一眼那个地洞,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低低的哭声。

  他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