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营地渐渐被风雪掩住,钱彩凤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她没有完全放松。

  她扶着王二牛坐在马车里,一只手始终按在袖中短刀上。

  王二牛靠着车厢,脸色又有些苍白,额头渗着细汗。

  马车虽比走路舒服,可路面不平,颠簸起来依旧牵动伤口。

  汉人大夫坐在对面,看了看他的脸色,从药箱里取出一粒药丸。

  “含着。”

  王二牛看了钱彩凤一眼,钱彩凤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王二牛这才接过药丸含进嘴里。

  大夫低声道:“放心,是止痛养气的。你这身子,能撑到现在已经算命硬。接下来少说话,少动怒,少逞强。”

  王二牛含着药丸,含糊地“嗯”了一声。

  钱彩凤忽然低声问:“你家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大夫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马车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林木兰弯腰上了车。

  钱彩凤的手瞬间握紧刀柄。

  林木兰仿佛没看见,只在对面坐下,顺手放下车帘。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外面的马蹄声、车轮声被厚毡挡住,只剩下低低的闷响。

  林木兰先看了看王二牛,又看向钱彩凤,笑了笑。

  “嫂夫人不必如此防我。若我真想害你们,那日大夫进去时,就已经可以喊破你们身份。”

  钱彩凤没有松手,“防人之心不可无。”

  林木兰眼中笑意更浓,“这话倒像王大人会说的。”

  听到“王大人”三个字,钱彩凤眼神微动,王二牛也抬起头。

  林木兰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看向王二牛,声音放轻了些。

  “王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九年前,丰峪口那碗烩麻食……可还记得?”

  王二牛愣住了。

  丰峪口?烩麻食?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着,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九年前……丰峪口……秦陕地动……

  那是他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经历之一。

  那时,全家陪着三郎在府城看完院试的榜单后,准备回清水村老家,路上官道休息时,便做了一大锅香气扑鼻的烩麻食。

  而那烩麻食引来了两个人,一位便是他如今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义父——定国公,另一位则是个胖公子。

  后来,地动发生了。

  他救了国公,也救了被堵在山凹里的胖公子一行人。

  那个公子哥……

  王二牛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男装、面容清秀的“公子”,依稀和当年有几分相似。

  “你……你是……”

  林沐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

  “九年了,王将军。感谢您当年救了我的命。”

  王二牛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他想起来了。

  那个白胖的公子哥,那个贪吃的家伙,那个在地动中被和王家人困在一起的倒霉蛋……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是那个白胖公子?”

  林木兰:“……”

  钱彩凤:“……”

  汉人大夫偏过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林木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将军记性倒是好。”王二牛又仔细看了她几眼,眼中戒备终于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和惊喜。

  “真是你啊!我说咋觉得你眼熟呢!不过你咋……瘦了这么多?还变得……变得像……”

  他卡住了。

  钱彩凤瞥了他一眼。

  王二牛硬生生把“像女人”三个字咽回去。

  林木兰倒是不在意,抬手摘下头上的男冠,露出里面束得极紧的长发。

  她轻声道:“重新认识一下。林家,林木兰。”

  钱彩凤心头那点猜测彻底落定。

  林木兰,果然是林木兰。

  家书里提过很多次的那个林家姑娘。

  江南时帮三郎打通商路,后来又和福王、皇家一起经营琳琅阁的林木兰。

  钱彩凤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原来真是林姑娘。”

  林木兰重新把男冠戴好,笑道:“在外头还是叫我沐南吧。阿金娜他们只知道我是林家商队的少东家,不知道我是女子。”

  钱彩凤点头。

  王二牛则愣愣道:“所以你是女子?那当年……”

  林木兰平静道:“当年也是女子。”

  王二牛:“……”

  他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你们富贵人家真会玩。”

  钱彩凤忍不住闭了闭眼,她现在有些想把王二牛的嘴堵上。

  林木兰却被逗笑了,“王将军还是和当年一样。”

  王二牛挠挠头,又疼得吸了口气。

  钱彩凤瞪他:“让你别动。”

  王二牛立刻不敢动了。

  车厢里的气氛终于不像刚才那样紧绷。

  钱彩凤看向林木兰,低声问道:“林姑娘,你为何会在这里?这些货,又是怎么回事?”

  林木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这条商路,是朝廷和草原部分部落之间的暗线。

  玻璃、香皂、罐头这些货物,并不是谁都能碰的。能走到这里,自然是有陛下的安排。”

  钱彩凤心头一动,果然是朝廷的安排。

  王二牛也松了一口气。若是走私,那事情就麻烦了。

  林木兰继续道:“不过,这次我来得急,除了交易,也有别的目的。

  边关出事,王将军失踪,商路上又有人试图探我们的底,我怀疑有人想借草原交易这条线做文章。”

  她看向王二牛。

  “那日见到你们,我也吓了一跳。我没想到,王将军和夫人竟会落到这个营地里。”

  钱彩凤皱眉:“你第一眼就认出二牛了?”

  “差不多。”林木兰道,“明志兄这副骨架,想认不出来也难。再加上你们神色太紧,我自然会多想。

  不过你们放心,我会带你们回关内的。”

  钱彩凤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林姑娘,这个阿金娜的部落,可信吗?”

  林木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阿金娜本人心思不坏,但草原部落之间关系复杂,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也听说了黑山口之事。能设下那样的伏杀,绝不是普通部落能做到的。”

  王二牛脸色难看,当日那一战的画面再次浮现。

  牛大壮挡在他身前,浑身是箭,却还把长枪塞到他手里,让他走。那么多兄弟,死在雪地里。

  王二牛咬紧牙关,眼睛里全是血丝。

  钱彩凤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别急。先活着回去。”

  王二牛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气。

  “嗯。”

  林木兰看着两人,心中暗叹。王家人果然都是一个性子。

  重情,护短,认死理。

  王明远是如此,他二哥也是如此。

  区别只在于,一个把刀藏在脑子里,一个把刀握在手里。

  马车继续往南走。

  风雪渐大。

  商队行进得并不快,却很稳。

  ……

  另一边。

  黑山口以北的风雪中,卢阿宝带着二十余名靖安司暗卫和几名边军老斥候,正沿着一片浅浅的车辙痕迹往前追。

  雪地上的痕迹已经被风吹得很淡。

  若不是靖安司里有几个追踪好手,又有边军斥候熟悉这片地形,他们根本不可能发现。

  一名斥候蹲在地上,拨开雪层,看了看下方被压硬的泥。

  “卢大人,车队不小,应该是商队。走了不到半日。”

  卢阿宝翻身下马,走到近前。

  他看着那一串渐渐延伸向南的车辙,眼神微冷。

  “往镇远关方向?”

  “是,但绕了路,不走大路。”斥候道,“像是在避人耳目。”

  卢阿宝没有立刻说话,他翻身上马,声音冷静。

  “追上去看看。”

  众人立刻上马。

  马蹄踏碎积雪,一行人如同灰影一般,沿着车辙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