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来的几日,整座镇远关外松内紧。

  卢阿宝亲自带着靖安司的人,盯住名单上的可疑之人。

  城门口、驿站、暗哨,每日送来的消息堆满了半张桌案。

  可一连三日,所有人都很安静。

  甚至被重点怀疑的孙都司和赵参将也没有任何异动。别说传递军情,连一封家书都没往外送。

  第四日夜里,卢阿宝看着手下送来的记录,眉头紧锁。

  王二牛有些烦躁地问道:“还是没有动静?”

  “没有。”卢阿宝摇头。

  “名单上的人,身边亲兵、家仆和往来文书全都查过,没有发现异常。

  要么咱们怀疑错了,要么这个人比咱们想象得还要沉得住气。”

  钱彩凤沉声道:“他藏了这么多年,连二牛都骗过去了,自然不会这么快便乱了阵脚,再耐心等等。”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靖安司暗卫快步进入帐内,单膝跪地。

  “大人,有动静了!”

  卢阿宝猛地站起身。

  “说!”

  “今夜亥时,孙都司手下负责誊抄军令的文书周顺,从孙都司的值房出来后,并未返回营房。

  他先绕到南街买了一壶酒,又故意从城东转到城西,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进入城西一处废弃民宅。

  他没有在里面见人,只将一个油纸包塞进后院排水沟的一块松砖下,随后便离开了。”

  卢阿宝眯起眼睛,“东西呢?”

  暗卫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属下已经照大人的吩咐,打开誊抄了一份,又将原物放回去了。

  半个时辰后,有一名挑粪的老汉进入巷中,将东西取走。目前咱们的人还在跟着。”

  卢阿宝立即打开油纸包里的抄件,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变了。

  王明远接过来,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五日后卯时,白河沟以北三十里,八门新式轻炮。”

  除此之外,再无多余内容。

  帐内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吓人。

  这份消息并不是给孙都司的,孙都司得到的是青龙岭重炮运输的计划。

  如今从他手下文书周顺那里送出去的,却是第一批老将才知道的黑山口计划。

  这说明周顺只是负责传信的人,真正把消息交给他的,是第一批人中的一个人。

  王二牛一把抓过那张纸,目光在上面停留许久。

  “高忠武、冯守义、马会成、梁震山。”

  他一个个念出这些名字,声音越来越低。

  这四个人中,最年轻的也在镇远关待了二十多年,他们不仅自己在边关,祖辈、父辈也都埋在这片土地上。

  “怎么会是他们?”

  王二牛眉头紧紧皱起,“这几个人里,谁会把我卖给鞑子?”

  但没有人能够回答。

  钱彩凤看着那张纸,过了片刻才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哪一个。”

  “甚至不能确定,消息是不是他们本人送出去的。也许他们身边的亲兵、家仆或者文书有问题。”

  王明远点头,“二嫂说得对。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不能急着抓人。周顺也不能动,既然这封信已经放了回去,便让它继续送出去。”

  王二牛抬起头,“可军令上的时间就是明日。鞑子一旦提前埋伏,咱们派去的人怎么办?”

  “行动照常进行。”钱彩凤继续道,“若现在突然取消,送信之人立刻便会知道咱们已经察觉。

  咱们不仅不能取消,还得让这份军令看起来是真的,但……几门炮不能真送出去。”

  王明远道:“此事我早已安排妥当。”

  这次来,毕竟是为了实验新式火炮,新改良的火炮也必然有一些或多或少的问题。

  有些有问题的炮常善德本来是拆解后准备研究,如今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这些炮外表虽然看不出异常,前几炮肯定也能正常打响,可一旦连续开炮,药室中的暗伤便会迅速扩大,轻则炮管开裂,重则直接炸膛。

  当然,随炮运送的弹药也不会太多。即便真被鞑靼人抢走,也不可能长期使用。

  王二牛依旧有些犹豫,但也很快打定主意说道:“就这么办。”

  ……

  第二天清晨,押送火炮的队伍刚刚进入那片山谷,前方和两侧便同时出现了鞑靼骑兵。

  对方果然早有准备,好在边军同样有所防备。

  双方混战片刻,边军开始按照计划“后撤”,撤退途中,几辆炮车车轴断裂,被“迫不得已”留在原地。

  鞑靼骑兵以为占了大便宜,立刻将火炮拖走。

  这一战,边军只有十余人轻伤,无人战死。

  消息传回镇远关后,王二牛当着众将的面勃然大怒。

  他抓起桌上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又中了埋伏!老子已经把军令压到这个份上,鞑子怎么还能提前知道?”

  “查!从接到军令的人开始,一个个给老子查!”

  帐内众将噤若寒蝉。

  高忠武站在最前方,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身形高大,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耳边的旧伤。

  这道伤,是二十多年前守镇远关时留下的。

  他的祖父死在关外,父亲死在城墙上,他自己从十四岁起便跟着边军厮杀。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高忠武是镇远关最不可能背叛的人之一。

  随即,他上前一步出列道:“将军,军令是从末将几人手中泄露的,末将愿意受查。”

  其他几名老将也纷纷请罪。

  王二牛胸口剧烈起伏,最后像是强行压住怒火一般,摆了摆手。

  ……

  第一次泄密已经确认,接下来,便是第二轮。

  王二牛分别将高忠武、冯守义、马会成、梁震山四人秘密叫进大帐。

  每个人进来时,帐内都只有王二牛和钱彩凤。

  王二牛没有再提白日的泄密,只表现出一副既愤怒又无奈的模样。

  他告诉冯守义,三日后会有一支火炮队从白马坡出关,绕到鞑靼营地背后。

  告诉马会成,队伍会在四更时分通过鹰嘴沟。

  告诉梁震山,真正的火炮和弹药将沿东岭旧路运送。

  轮到高忠武进来时,王二牛沉默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