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饭后,李茂也匆匆从前院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封刚刚封好的信。

  见张文涛明日要回秦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信递了过去。

  “文涛,麻烦你一件事,你回去的时候,若是路过永乐镇,替我把这封信送回家里。”

  张文涛接过信。

  “这算啥麻烦,放心,肯定给你送到。”

  李茂点了点头。

  他也来京城有段时间了,平日里管着王家的宅子、铺子、账目,每日忙得脚不沾地,看起来好像早已习惯了这里。

  可当那封写着秦陕老家地址的信真正交到别人手里时,他还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人走得再远,家乡那两个字,好像总能让人忽然软下来。

  ……

  夜渐渐深了。

  临回房前,狗娃又追着王二牛跑了出去。

  “二叔,等等!”

  王二牛回头,只见狗娃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袱,往他怀里一塞。

  “路上吃的。”

  王二牛掂了一下。

  “这么沉?”

  狗娃掰着手指头数。

  “卤肉、肉干、酱肉、饼子,还有四罐辣酱。”

  “西北那边冷,二叔你们路上饿了就吃。”

  “定安要是吃不惯驿站的饭,你就把肉切碎给他夹饼,这小子都吃惯我做的东西了,可去了西北……”

  王二牛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大侄子,咧嘴笑了笑。

  “知道了。”

  但狗娃却没走。

  “还有,”狗娃的神情认真了些,“二叔,到了西北……别再出事了。”

  王二牛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狗娃低声道:“上次你出事,家里都快吓死了。”

  “我奶好几夜没睡,我爷虽然不说,可他一天跑好几趟定国公府和崔府问消息。”

  “所以……你以后能躲的话,就稍微躲一下。”

  王二牛沉默了一会儿,伸手重重拍了一下狗娃的肩膀。

  “行!二叔记住了!”

  ……

  而另一边,猪妞也追虎妞跑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两个做得有些歪的布老虎。

  “小姑!”

  虎妞转头,猪妞把东西递过去。

  “给弟弟妹妹的,我学着做的,就是有点……不太好看。”

  虎妞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其中一只老虎的耳朵甚至缝反了。

  这还真是王家女人的祖传技术,都不擅女红,记得小时候她第一次给三哥缝钱袋,都快缝成漏风的粮袋了。

  当然,娘和大嫂也一样。

  虎妞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

  “这哪是老虎?像被狗咬过。”

  猪妞顿时有些不高兴。

  “那你还我。”

  虎妞立刻收进怀里。

  “送我的就是我的,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猪妞这才笑起来,她走过去抱了一下虎妞。

  “小姑,你下次早点回来,奶她其实很想你,爷也是,经常悄悄念叨你,他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

  虎妞听完后顿了顿,随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道:

  “小姑知道了。”

  “你也听你爹娘和你三叔的话。”

  猪妞点点头。

  “嗯。”

  ……

  次日一早。

  如今三月初,原本光秃秃的京郊官道两旁已经长出来一片新绿,远处几棵柳树也早都抽出了嫩芽。

  官道边停着十几辆马车。

  除了王二牛一家、虎妞一家,还有一起从镇远关来的亲兵和张家的几名伙计。

  那十几辆马车上更是装得满满当当。

  衣裳、被褥、药材、吃食,还有赵氏这几日见什么都觉得“路上用得上”而硬塞进去的东西。

  甚至连锅都带了两口!

  张文涛站在车边,看着那两口大铁锅,欲言又止。

  “娘,其实路上有驿站……”

  赵氏一边最后收拾东西,一边一瞪眼。

  “驿站做的能有自己做的好吃?”

  “想当年咱家每次去哪都是自己带着锅,路上吃不惯了还能自己做点,反正又不碍事儿!”

  张文涛立刻闭嘴。

  王家其他留京的人也都来了,王金宝和赵氏站在最前面,王大牛、刘氏、狗娃、猪妞都在。

  王明远也特意告了半日假,李茂也在一旁安顿车队。

  娘亲赵氏则一直都没停下来,好似这样能少点分别的不舍。

  她一会儿觉得王二牛的衣领没翻好,抬手替他整理。

  一会儿又摸摸定安的脑袋,看这孩子帽子戴牢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又把钱彩凤拉过来。

  “西北风大,你别学二牛,冷了也不知道加衣裳。”

  “我给你做的那几件厚袄都放在第二辆车最里面那个箱子里。别舍不得穿,坏了娘再给你做。”

  “还有定安,正长身子,别总跟着他爹吃军中的硬饼子。该吃肉吃肉,该喝汤喝汤。”

  钱彩凤眼睛发红,只能不停点头。

  “娘,我记住了。”

  赵氏应了一声,转过头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

  “等着!”

  说完,她竟转身又往后面的马车走。

  众人都有些发懵。

  没一会儿,赵氏抱着一个不大的布包重新走回来。

  她解开布结,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鞋垫。

  王二牛看到那些鞋垫的瞬间,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认出来了,当年他第一次跟着定国公去边关时,娘也给他做过鞋垫。

  那时候赵氏不怎么会做这种细活,针脚有的长,有的短,还有两只做得一大一小。

  王二牛穿在鞋里,总觉得左脚高右脚低,可他一双都舍不得扔,甚至如今都有好多都还舍不得穿,但他每次都骗娘说穿完了,因为这样,娘才放心。

  如今再看,赵氏手里的这些却已经做得很精细。

  针脚密密的,边缘收得整整齐齐。

  不过从针脚的手法上的区别来看,显然不是一两日能做出来的。

  这些年,娘怕是一直都在做。

  赵氏拿出厚厚一沓,直接塞进王二牛怀里。

  “这里头有你的,有彩凤的,也有定安的。”

  “你们这一去,下一回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她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些哑了。

  “娘也没啥本事。”

  “你在边关打仗,娘帮不上。彩凤帮你带兵,娘也不懂。定安要学骑马学兵法,娘更教不了。”

  “娘能给你们做的,也就这么点东西。”

  “想娘了,就垫在鞋里。”

  “走路的时候……也算娘陪着你们走几步。”

  王二牛低头看着怀里那一摞鞋垫,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想说话,可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来。

  赵氏却还在念叨。

  “到了边关,好好吃饭。”

  “别仗着自己壮就不当回事。”

  “危险的事少往前冲。”

  说到这里,她自己忽然停住,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不对,你是大将军。”

  “打仗的时候不往前,好像也不行。”

  众人原本眼圈都红着,听见这句话又忍不住笑了。

  王金宝在旁边背着手,终于开口。

  “他和彩凤是去带兵的,不是去享福的。”

  赵氏立刻瞪他,“老东西,就你知道!”

  王金宝没跟她争,只是走到王二牛面前。

  他抬起手,在儿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第二下却明显放轻了些,因为那里有旧伤。

  “你娘说得也没错。”

  “打仗归打仗,该谨慎还是得谨慎。”

  “尤其是你,二牛。”

  “你这一身伤,旧的还没好利索,新的又往上添。现在你不是以前那个冲上去只管砍人的小兵了。”

  “你是主将,你身后有几万将士,做什么之前,多想一遍。”

  王二牛这一次没有嬉皮笑脸。

  他抱着鞋垫,认真点头。

  “爹,我记住了。”

  王金宝这才看向王定安,这孩子已经长得像个小山一样,如今也要跟着他爹娘一起去西北了。

  他伸手在孙子胳膊上捏了一把。

  “又壮了。”

  定安咧嘴笑,王金宝也笑了一下。

  “跟着你爹娘以后,要听话。”

  “你小时候天天盼着他们回来,如今终于能跟爹娘在一起了,就别再整日闹腾。”

  “你爹娘忙的时候,你也得学着帮衬。”

  定安用力点头。

  “爷,我知道!”

  赵氏也一把拉住孙子的手。

  “你从小就盼着爹娘,如今总算跟他们走了。”

  “到了那边,听你娘的话,也听你爹的话。”

  “别仗着力气大就跟人打架,知道不?”

  定安又点头。

  “奶,我不乱打架。”

  王二牛在旁边忍不住提醒:“娘,真有人欺负他,该打还是得打。”

  赵氏转头就瞪他。

  “有你啥事?”

  王二牛立刻闭嘴。

  众人再次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