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思路中文网 > 其他小说 > 你越信我越真 > 第402章 怕什么(4k)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

  白展浑身剧震,一股凉意从尾椎直冲天灵!

  那声音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一一熟悉的是那沂州口音,陌生的是那份年轻。

  难以形容的荒唐充满了他的内心。

  随後又是一丝无法言喻的惊惧悄然而生!

  不等他进一步反应。

  房门被猛然砸开。

  狂风乱作,冷意袭人。

  逼的白展不得不细眯双眼。

  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照出一张年轻的面容一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以及一袭洗的发白的青衫。一眼过去,好似一颗孤悬崖畔的青松!

  稍有不慎便是一落千丈,可却傲然挺立,宁折不弯!

  白展认出了那张脸。

  他不可能认不出。

  那是他自己。

  二十年前的他自己啊!

  那一瞬间,白展觉得天旋地转,像是有人在他胸口猛地擂了一拳。

  已经挣紮着爬起的他,下意识地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床榻,发出一声闷响,险些栽倒。「怎麽..怎麽可能!」

  那年轻人却不惊不惧,只是站在那里,傲然而视!

  白展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麽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攥了一把。

  那双眼睛太乾净了,乾净得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从沂州一路乞讨到京都的穷书生,哪怕快要饿死了,冻死了,都舍不得卖掉一本书,撕掉一页纸的自己!!

  他更记得,当时的自己满脑子都是「治国平天下,报与君王家」的痴心妄想。

  「莫要胡言!」白展稳住了身形,声音陡然转厉,「你是白展,那老夫是谁?」

  他身居高位多年,一声怒斥之下,寻常人等早已吓的屁滚尿流。

  可如今,哪怕高声呼喊,也让人觉得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他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愿相信眼前所代表的一切。

  他只能在仓惶中,试图镇定下来的辩驳:

  「你是哪里找来的戏子?倒是下了功夫,连我年轻时的模样都扮的明明白白。」

  「但你可知道,上一个敢在老夫面前装神弄鬼的人,现在在哪儿?」

  他顿了顿,嘶声而出:

  「在乱葬岗里,和野狗作伴!」

  那年轻人没有答话,依旧傲然俯视。

  似是与这等人物交谈,都是落了下乘,污了傲骨!

  那沐光让白展觉得刺眼。

  「来人啊!」白展拔高了声音,「快来人啊!」

  夜风穿过庭院,梧桐沙沙作响。

  没有人来。

  「老吴!老吴!」

  白展脸色一变,但他依旧不愿放弃的喊着管家的名字。

  依旧无人应答。

  白展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年轻人也终於开口了。

  「你在怕什麽?」

  声音很轻,可却轻易刺穿心防。

  「怕?」白展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声音骤然尖利,「老夫怕?老夫执宰天下多年,天子在我面前都要礼让三分,你问我怕什麽?」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老夫怕过什麽?会怕什麽?」

  「那你为什麽喊人?」

  白展的呼吸一窒。

  那人紧追不放:

  「你在怕我!」

  「你在怕你自己!」

  「你更是在怕你胸中抱负,心头热血!」

  「住嘴!」

  白展暴怒无比,一把拿过身旁烛,就朝着那人猛然咂去,可却穿身而过,砸在地上,碎成数片。那声响格外刺耳,却依旧没有招来任何人。

  「你算什麽东西!」他的声音在发抖,「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也配让老夫害怕?」他指着年轻人的鼻子,手指抖动不停。

  不知是气,更不知是惧。

  「你以为换几件破衣服,在学几句沂州话就能唬住老夫?!」

  「你,你不可能是我!」

  年轻人对此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老人。

  继而竖起三根手指道:

  「三件事。」

  「第一件。沂州贺县府衙师爷姓孟,专管钱粮。」

  「我十六岁那年秋收,亲眼见他在地册上做手脚,百亩中等水田,被他改成了三百亩上等水田,要田主逼死在粮税之上。」

  「田主塞给他二十两银子,他嫌少,又多改了五十亩进去。那田主跪在地上磕头,从早上磕到中午,磕到整个人都晕死过去,也还是没用!」

  白展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我当时躲在县衙照壁後面,看得一清二楚。回家後我跟爹说了这事,我爹。」

  年轻人顿了顿。

  「我爹打了我一巴掌,让我把这话烂在肚子里。」

  白展的喉结动了动。

  那晚父亲将他打的口吐鲜血,打完之後又自己躲着偷偷垂泪。

  「第二件。」

  年轻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城南李家,升斗小民,无灾无病,算得一个安贫乐道。」

  「但偏生李家娘子生的秀丽,被巡检看中,要她和离,跟着自己。李家自然不肯。」

  「他便硬说李家欠了朝廷五年的赋税。李家大郎被关在大牢里三天三夜。放出来时,人已经疯了,披头散发地在街上走,见人就笑。」

  「李家娘子也早就在他下狱时没了踪影!」

  「我给他送过一碗粥。他不认得我了,只把粥泼在我脸上,笑着说「官爷饶命』。」

  白展的身体开始发抖。

  喉头有些惺甜。

  「第三件。」

  年轻人向前迈了一步。

  「那年冬天大雪,我在州府之外看到一张告示。」

  「朝廷开恩科,广纳天下贤才。告示被风雪撕去了一角,可上面的字我每一个都记得,认得!」「上面说,「无论出身,皆可应试,为国效力,报与天子!』。」

  「我在那张告示前站了一个时辰。」

  「雪落了我满身。我告诉自己,这世道不该是这样。那些吃人的、喝血的、把好端端的人逼成鬼的东西,不该是这样。」

  他擡起头,目光直直地刺过来。

  「所以哪怕西南大旱三年,乱军无数,骸骨铺路,我都咬牙扛了下来。」

  「我一路乞讨到京都,啃树皮、嚼草根,饿了就去寺庙讨粥,困了就睡在别人屋檐下。我没有卖掉一本书,没有撕掉一页纸。」

  「因为我知道这些书是我应试报国的根本!」

  「还因为我信了那张告示上的话。信了这天下还有公道,信了读书人可以改变些什麽,信了」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信了只要我不变成他们那样的人,这世道就还有救!」

  烛火在风中猛地摇晃了一下。

  白展也觉得自己的心跟着晃了一下。

  他呕出一口鲜血,继而捂住自己的胸口,艰难的瘫坐在床榻之上。

  「你说你不是我。」年轻人平静地看着他,「那这三件事,你可还记得?你可还敢认?」

  白展张了张嘴。

  他想说记得。

  他记得那碗泼在脸上的粥,记得父亲粗糙的手掌,记得雪地里站到失去知觉的双脚。

  可这些记忆像是被什麽东西裹住了,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东西,模糊得像是别人的故事。「我」

  他说不出话来。

  年轻人没有再逼问,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月光照着他洗得发白的青衫,照着他乾净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落在白展身上,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了所有腐烂、所有妥协、所有「不得已」的镜子。

  「你问我在怕什麽?」

  年轻人终於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悲悯。

  「我怕的就是变成你啊!」

  白展呼吸几乎都在这一句话面前停滞了。

  继而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滑落下去。

  他艰难的撑着手在床榻之上,试图把自己支起来。

  试图让自己喊出些什麽。

  可他什麽都说不出来。

  只能大口大口的嘶嗬着,活像一口漏风的风箱。

  和风箱唯一不同的是,风箱不会咳血。

  不过几个呼吸,鲜血已经打湿了床铺。

  旁边躲在杜鸢身後,跟着圣人一起眺望这场自我对决的大魅四人。

  几乎都在年轻白展道出那句「我怕的就是变成你啊』的时候。

  齐齐感叹一句:

  「这句话,好狠啊!」

  狠的他们都有点可怜这个白展了

  被少年时,意气风发,胸怀苍生的自己如此质问。

  想来就算是所谓的魔王,也是扛不住的!

  杜鸢则是静静眺望着。

  没有说任何话。

  而那年轻白展,则是缓步上前。

  居高临下的俯瞰着眼前这个自己。

  对方察觉到这股视线,羞愧的偏开了自己的头。

  可年轻人并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他只是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说道:

  「在绣春楼,那位先生对我说。」

  「「记住,无论日後你是外放地方治理一方,还是留任京都供职朝堂,都要守住本心一一权位越重,越要谨记为天下苍生谋福。』」

  「你当时信心满满,毫不在意,觉得自己断然不会忘记,因为这本就是你来京都的目的。」「可现在.」

  白展愈发偏过头去,不敢去看,也不敢去答。

  年轻人则是愈发摇头。

  继而起身,从床头扯下帷幔,撕成长条,双手捧上,递到了白展面前。

  白展也第一次看向了他。

  眼神惊恐,神色呆滞。

  年轻人没有说话。

  他便自己想了起来。

  想起了当日在自己究竟对那位先生说过什麽。

  「「若有朝一日,我忘了今日所言、失了本心,先生放心,不必劳烦旁人动手,我自会寻一尺白绫,了断此生,以谢天下!』」

  他忘了今日所言吗?

  他忘了。

  他失了本心吗?

  他失了。

  所以还要如何,还要多言吗?

  不用的!

  白展颤抖着接过了白绫。

  嘴唇嗡动,面色发白。

  猛然擡头,想要在给自己辩解点什麽。

  却发现那个年轻人已经不见了。

  他朝着四下张望。

  突然觉得或许不用去死。

  自己活着才能改变现在的一切,死了,就什麽都做不到了。

  但想着想着,他便在洞开的房门中看见了站在庭院内的杜鸢。

  看了二十年前,真正把他从淤泥中拉起来的那位先生!

  对方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然後摇了摇头的转身而去。

  白展不知从何生出一股气力猛然起身,想要去追。

  可却一个踉跄的被手中白绫绊倒。

  待擡头,什麽都不见了。

  张了张嘴後。

  看着手中白绫的白展沉默许久。

  随之,如释重负。

  他收拾好自己淩乱的衣冠。

  叫来了管家,着对方取来了自己的官袍,官印。

  又遣他送来了纸墨笔砚。

  白展端坐於案前,白衣着身,官袍、官印,整齐叠放案旁。

  他提笔,蘸墨,落笔时手腕竞有些抖。

  不是惧,是愧。

  第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罪臣白展,顿首以告天下。

  墨迹在纸上泅开,像当年沂州城外那场大雪。

  他记得自己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记得告示上被风撕去的那个角,记得他攥紧拳头时指甲嵌进掌心时,到底多痛。

  他以为自己是去救天下的。

  第二行写到一半,笔锋顿住。

  他想起那个从西南一路熬到京都的年轻人,想起那双乾净得刺眼的眼睛。

  那目光不像刀,像水,是能照见一切的镜子。

  他在那水里看见了自己:一个穿着官袍、挺着肚腩、满口「不得已」的新的孟师爷、新的巡检。原来自己和那些人没有任何区别啊?

  一个收银子,一个收权力。

  都是把别人逼成鬼,把自己喂成人。

  他笑了,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笔锋再落下去时,稳了。

  不是遗书。

  是一封奏疏一自陈罪状,请削官爵。

  他将他二十年来,做过的所有腌膀全部写了下来。

  还将自己对朝廷今後的所有建议,都逐字逐句认真写下,反覆推敲。

  最後一行字,他写得很重:

  「臣负苍生,尤负少年。愿请天子,将罪臣曝屍城头,昭告天下!」

  搁笔时天光微亮。

  案上烛火将尽,官印上映着最後一缕光,沉红无比,好似血海,又似丹心。

  白展没有看它只转头望向洞开的房门。

  庭院空空,梧桐叶落了一地。

  「天亮了啊!」

  管家忧心忡忡了一夜,因为他觉得老爷昨晚很不对劲。

  所以一大早,便是急忙披着衣服找来。

  远远一眼,当场跌坐在地。

  屋门洞开,一尺白绫。

  巨奸白展,今日伏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