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田亲王走得很快。
皮靴踩过一楼地板。
楼下还在拨算盘的大阪兵纷纷让路。
没人敢问。
也没人敢多看。
原田六抱着出征预算表站在院里，脖子伸得老长。
“亲王殿下这是要去哪？”
伊堂把军帽往下压了压。
“替你保命。”
原田六愣了两秒，赶紧把算盘塞进怀里，追到门口九十度鞠躬。
“殿下慢走！”
竹田连头都没回。
汽车开出小林会馆，直接驶向十四军司令部的内廷专用电台。
马尼拉民用电台经常断线。
十四军这套设备从东京直连菲律宾，发一封特级密电，用不了多久。
田中静壹接到消息，亲自在门外迎接。
“亲王殿下，怎么没提前通知？”
“电台室清空。”
竹田把调令拍在田中胸口。
“所有记录员出去。未经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田中扫了一眼调令，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杉山元要把第四师团调去瓜岛。
这事对田中原本有好处。
第四师团留在马尼拉，他这个十四军司令一天也睡不好。
那帮大阪兵把银行、仓库、纱厂都搬了。
连宪兵队的铁丝网，都敢登记成战利品。
送走他们，马尼拉能安稳不少。
可竹田亲王亲自跑来保人，这道调令就烫手了。
第四师团手里，八成握着皇室的私账。
田中侧身让开道路。
“请。”
电台室内，竹田亲自拟稿。
他写了两行，又撕掉。
再写一份，还是不满意。
皇室私吞菲律宾黄金这件事，不能落在纸面上。
哪怕是发给内廷，也得留出回旋余地。
竹田靠在椅背上，闭眼坐了几分钟。
“记录。”
电报员坐直身子。
“第四师团现承担太平打捞行动全部运输、保管、坐标核验及财产登记工作。”
“相关人员掌握内廷特级机密，无法进行战场调动。”
竹田停了一下。
“擅自撤换人员，可能造成重大资产损失，并危及皇室名誉。”
电报员的笔顿住。
最后四个字，压得人不敢乱写。
皇室名誉出了问题，谁都可能被推出来顶罪。
“继续。”
竹田盯着电报纸。
“请陛下立即下令，冻结参谋本部对第四师团的一切调动。”
“未经内廷许可，任何部门不得接触该师团账册、人员及运输档案。”
竹田检查一遍，在末尾加上自己的身份密押。
“发出去。”
电键响了起来。
田中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竹田。
他在肚子里把杉山元骂了好几遍。
东京那些人坐在办公室里，根本不知道马尼拉现在是谁说了算。
小林手里有第四师团，有海军陆战队，还管着十四军的财经和后勤。
竹田亲王也得靠他藏钱。
杉山元想拿一道调令把人弄走？
做梦。
田中想到海岸路那一晚，后背冒出一层汗。
幸亏他提前带兵干掉了水谷找来的杀手。
要是真让水谷得手，皇室丢了账本，他这个十四军司令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电报发出后，竹田没有离开。
他坐在电台室等回复。
内廷电报经过两次转发，送到东京皇居。
负责值夜的侍从武官看完内容，没敢压到明早，连夜敲开御书房侧门。
玉仁还没休息。
桌上摆着南太平洋大捷的号外。
旁边放着联合舰队真实战损报告。
两份文件，写出来的完全不是同一场仗。
一份说美军舰队已经被消灭。
另一份写着，联合舰队损失了百余名成熟舰载机飞行员，至少半年无法恢复原有攻击能力。
侍从武官递上竹田的电文。
玉仁看了很久。
“第四师团掌握多少东西？”
“竹田亲王没有写明。”
玉仁把电文放回桌上。
“没有写明，才说明不能写。”
他拿起钢笔，在电文上批了几行字。
“太平打捞行动优先级高于瓜岛战事。”
“第四师团留驻马尼拉，归内廷特派小林中将节制。参谋本部不得调动。”
侍从武官接过批文，小声问：
“杉山总长那里怎么解释？”
“让他自己解释。”
玉仁把胜利号外折起来，扔进抽屉。
“他既然已经攻下瓜岛，也不缺这一个师团。”
半小时后，内廷口谕送到参谋本部。
杉山元仍在办公室。
他没回家，也不敢回。
第四师团的调令压在桌上。
外面报馆还在加印胜利号外。
只要他撤回调令，小林就赢了。
可不撤，竹田和皇室不会放人。
值班军官推门进来，把内廷口谕放在桌面。
杉山元看完，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太平打捞行动，什么时候比帝国战事还重要了？”
没人敢接话。
东条拿起那份口谕，又看了一遍。
“小林没有反对出兵。”
“他甚至替第四师团准备了预算。”
“闭嘴。”
杉山元把口谕按在桌上。
东条不再说话，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现在最难受的就是杉山元。
调兵，是违抗内廷。
不调，等于被小林拿报纸堵了回去。
过了很久，杉山元才挤出一句。
“通知第四师团，调令暂缓执行。”
作战课长刚要出去，东条叫住了他。
“等等。”
杉山元盯了过来。
东条把第四师团的预算表抽出来，翻到抚恤金一栏。
“第四师团已经开始清点出征物资。调令突然撤回，他们会要求补偿。”
杉山元咬着牙。
“调令还没执行，补偿什么？”
东条没有回答。
大阪兵的账，只要算盘拨过，就不会自己消失。
......
马尼拉，小林会馆。
凌晨两点，内廷回电送到。
原田六抢在伊堂前面接过电文。
他看完第一行，腿立刻有了力气。
“留下了！”
院里的大阪兵全围了过来。
“真不去瓜岛？”
“船也不用上了？”
“那半年口粮还发不发？”
原田六把电报往怀里一揣。
“都别吵！”
“口粮已经列入出征准备，仓库也开了，账不能作废。”
一个军需大尉马上点头。
“有道理。部队虽然没去，准备工作已经做了。”
另一个人补充道：
“抗疟药也得留。谁知道马尼拉有没有疟疾？”
“抚恤金呢？”
院里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都看向原田六。
原田六摸出算盘，犹豫了几秒。
“抚恤金不好全拿。”
众人垂下脑袋。
“但可以改名。”
原田六拨动算盘珠子。
“叫临战精神慰问费。”
院里立刻热闹起来。
“师团长英明！”
“这名字好，听着就正规！”
“再加一项调令撤销后的心理治疗费。我昨晚一宿没睡，头疼。”
原田六认真想了想。
“可以报。”
林枫站在二楼窗边，听着楼下讨价还价，没有阻止。
大阪人能把军费榨出来，是他们的本事。
他现在要的是第四师团留下。
有这帮人守着马尼拉的仓库和码头，谁来都插不进手。
更要紧的是，竹田亲自向内廷发电，等于把第四师团和太平打捞行动绑在一起。
以后杉山元再动这支部队，先得问皇室答不答应。
楼下，原田六已经带人拟好了补偿清单。
他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冲上楼，刚进门就喊。
“将军，调令撤销造成的损失算出来了！”
林枫接过清单，看了一眼总数。
“少了。”
原田六愣住。
“少了？”
“给参谋本部再加一项。”
林枫拿起钢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内廷特级行动延误费。”
原田六盯着那行字，呼吸都快了。
林枫把清单合上，递回去。
“送去东京。”
“告诉杉山元，三天不到账，我就把这份账送给竹田亲王。”
“还有告诉田中，我要召开菲律宾军政大会。”
原田六抱紧账本，转身冲向电台室。
这次，他连算盘都忘在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