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那边的天亮得比清河晚一些。

  苏清瑜走进会客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三样东西。

  矿泉水,简版材料,还有一份被她压到最下面的法律边界说明。

  她今天的身份不是长鹏销售,也不是清河代言人。

  她是星光基金海外业务负责人,也是技术验证口的顾问联络人。

  这几个身份加在一起,刚好够她坐到这张桌子前。

  又刚好不至于把自己暴露得太深。

  对面坐着的是一家出租车公司的运营负责人,还有一个做区域代理的中年男人。

  两人都很客气。

  可客气不等于没牙。

  苏清瑜刚坐下,对方就先开口了。

  “苏女士,我们今天主要想了解两件事。”

  “您说。”

  “第一,低成本电动车在高频运营场景下的总拥有成本。”对方翻开本子,“第二,售后响应到底能不能跟上。”

  苏清瑜点了点头。

  这两个问题很正常。

  买方只要不是来听故事的,最先问的本来就该是这些。

  她把准备好的汇总材料推过去一份。

  “我们现在能公开提供的,是一套匿名化运营区间材料。”

  “包括日均里程,能耗区间,常规维保响应时间,还有司机端的停运损失控制模型。”

  代理商看了一眼材料,笑了笑。

  “苏女士很谨慎。”

  “谨慎才能走远。”苏清瑜把笔放到指尖转了半圈,“尤其是涉及真实运营数据的时候。”

  出租车公司那个运营负责人点点头。

  “这点我认同。”

  前半小时谈得都很正常。

  单车日均跑多少。

  高频启停下电耗浮动大不大。

  充电窗口怎么安排。

  司机停运时怎么做补偿和替补。

  这些问题,苏清瑜都回答得很稳。

  该给区间的给区间。

  该用匿名案例的用匿名案例。

  她没有把清河两个字往外推。

  更没有把长鹏的原始账本摆上桌。

  可谈到后半段,对方的问题开始慢慢变味了。

  代理商把手里的纸翻了一页,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你们雨天快充口误报的比例,大概控制在什么区间。”

  苏清瑜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脸上却没露出来。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问题。”

  对方笑了一下。

  “市场上总会有些传闻。”

  “传闻多了。”苏清瑜也笑,“可不是每条都值得信。”

  对方没跟她绕,紧接着又抛了第二个。

  “那高频启停故障率呢。”

  “还有你们远程诊断响应时长。”

  “备件补给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司机停运补贴模型怎么顶。”

  一连串问题下来,会客室的气压一下就不一样了。

  苏清瑜甚至不用抬头,就知道自己身后的法务顾问也听出味了。

  这不是普通客户随口一问。

  这些点太准了。

  雨天快充口误报,夜班高频启停,远程诊断响应,司机停运补贴。

  全是长鹏国内真实运营里最疼,也最不该随便被外人摸到的地方。

  她没有急着答,先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然后才看着对方,语气依旧平稳。

  “这些问题,听着不像第一次聊电动车的人会随口问出来。”

  出租车公司的运营负责人摊了摊手。

  “我们做车队,不问这些,难道问配色吗。”

  这句话接得很漂亮。

  也很像真话。

  苏清瑜点头。

  “问这些当然正常。”

  “不正常的是,问题的顺序。”

  屋里安静了一秒。

  代理商笑着问道:“顺序有什么讲究。”

  “真正从零开始问的人,通常先问成本,再问可靠性,再问售后。”苏清瑜把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您刚才问的,却更像一张已经看过某种问题清单以后,倒着往短板上扎。”

  对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着打了个哈哈。

  “苏女士太敏感了。”

  “做这行,不敏感反而容易吃亏。”苏清瑜语气不变,“不过你们既然问,我也可以给原则性回答。”

  接下来这十分钟,她没有再多给半步。

  所有回答都只停在区间。

  所有案例都匿名。

  所有敏感点都只给控制逻辑,不给原始数字。

  她甚至反过来问了对方两个问题。

  “你们平时做车队选型,更依赖原厂一手材料,还是第三方简报。”

  “以及,最近是不是看过某份亚洲新能源下沉市场风险简报。”

  代理商的笑容轻轻滞了一下。

  很短。

  可还是被她抓到了。

  “行业里传来传去,多少会看到一些。”

  “哪家的。”

  “这我得回去再确认。”

  会谈结束以后,法务顾问陪着客户出去,门一关,星光基金那边的小助理先忍不住了。

  “苏总,他们这问题太怪了吧。”

  “怪在哪儿。”

  “怪在太懂。”小助理压着声音,“像把国内争议点都捋过一遍。”

  苏清瑜把刚才的记录本翻开,一条条把对方的问题重新写清楚。

  雨天快充口误报。

  高频启停故障率。

  远程诊断响应。

  备件周期。

  司机停运补贴。

  车机语言包稳定性。

  写到最后那一条时,她的笔尖轻轻顿了一下。

  车机语言包。

  这已经不是普通运营方该最先惦记的东西了。

  更像有人在用客户的嘴,替自己探一遍技术底。

  法务顾问回来以后,也先把门带上。

  “我建议把今天会谈纪要单独封。”

  “嗯。”

  “还有,以后同类会面都得把问题清单先做风险标注。”他顿了顿,“他们今天至少有三处提问超出了正常商务试探边界。”

  苏清瑜点了点头。

  “我知道。”

  “您已经猜到来源了。”

  “还谈不上猜到。”她把笔放下,“但能确定,有人提前替他们备过课。”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见,继续谈,继续给边界内的东西。”苏清瑜看着那几行问题,“但从现在起,所有真实运营材料再降一级噪音。”

  下午,星光基金这边顺着那个所谓的风险简报往回查了一轮。

  公开源头挂在一个欧洲咨询网络下面。

  名字看着普通,业务也很宽。

  汽车,能源,区域投资,供应链预警,都沾一点。

  可再往下扒一层,就开始变得眼熟。

  其中一个合作顾问机构,和国内那家产业咨询公司居然有过联合署名。

  小助理把这一行圈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

  “苏总,这也太巧了。”

  “巧多了就不是巧。”

  “那现在要不要停掉后面的会。”

  苏清瑜摇头。

  “不。”

  “越这个时候越不能自己先停。”

  “可他们已经开始顺着短板问了。”

  “问归问。”苏清瑜把那份资料扣上,“只要我们不把底牌掀给他,他问得再细,也只是摸风。”

  晚上十点半,她和齐学斌接通了视频。

  屏幕那边,齐学斌还在办公室。

  身后那盏灯没关,桌上摆着几摞材料。

  苏清瑜看了一眼就知道,国内那条线也没比她这边轻多少。

  “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齐学斌看着她,“会谈怎么样。”

  “正常开头,不正常结尾。”苏清瑜把今天记录的问题清单发过去,“你先看这个。”

  齐学斌低头看了不到十秒,眼神就沉了一层。

  “这些问题问得太准了。”

  “对。”苏清瑜点头,“准到不像一个刚接触低成本电动车的海外买方。”

  “他们提到来源没有。”

  “含糊提了一嘴亚洲新能源下沉市场风险简报。”她顿了顿,“我让人顺着查了一层,挂到一个欧洲咨询网络底下,底下有合作顾问跟国内那家产业咨询公司有联合署名。”

  齐学斌靠回椅背,沉默了两秒。

  “国内是黑视频加数据线。”

  “海外是问价加问题清单。”苏清瑜在视频屏幕中看着他,“两头其实已经在往一起合了。”

  “对。”齐学斌点头,“他们开始围着我们的短板画地图了。”

  “那样车计划还走不走。”

  “走。”齐学斌答得很快,“但再收。”

  “怎么收。”

  “客户名单最小圈层。”他说得很稳,“运营材料再分级,车机诊断和售后原始项一律不外给,能匿名的都匿名,能拆开的都拆开。”

  苏清瑜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们俩最省力的地方。

  很多话不用来回解释太久。

  她给问题。

  他给判断。

  两个人很快就能把下一步怎么收,怎么走,怎么不让对手白摸到手,拧到一处。

  法务顾问这时敲门进来,递给她一张便签。

  苏清瑜看完以后,眼神轻轻一沉。

  “又怎么了。”齐学斌问。

  “巴西那边也来了。”

  “什么来了。”

  “不是人,是问题。”她把便签对着镜头晃了晃,“第三方转过来的问询里,也提到了雨天快充口误报和夜间高频启停故障。”

  齐学斌没有立刻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最后他才缓缓开口。

  “那说明,他们已经不是单点试探了。”

  苏清瑜在镜头前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学斌,他们现在不是在问车。”

  “我知道。”齐学斌盯着屏幕,“他们是在围着我们的短板画地图。”

  屏幕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太多。

  因为到这一步,意思已经够清了。

  国内那只手刚在夜市接驳站被摁住。

  海外这头,另一批手已经开始隔着桌子摸风向了。

  第二天一早,苏清瑜没有等巴西那边继续追问,先主动把海外小组的人叫齐了。

  会议室不大,桌上摆着三份材料。

  可公开材料。

  仅小组可见材料。

  禁止外发材料。

  一个刚跟进海外代理线的年轻顾问看着那三摞纸,忍不住问了一句。

  “苏总,咱们以前也分材料,可没分得这么狠。”

  “以前别人问得没这么准。”苏清瑜抬眼看他,“你现在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会问问题,不代表就是敌人。”她顿了顿,“可问题问得太懂,太顺,也不代表只是客户天生专业。”

  法务顾问顺手把最右边那一叠往里推了推。

  “这部分从今天起,不进普通会议室,不走公开邮箱,不经第三手。”

  年轻顾问下意识点了点头。

  苏清瑜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不是我们怕人问。”

  “是别人还没拿出真筹码之前,我们没必要先把自己的底摊给他看。”

  这句话一下就把屋里人都说清醒了。

  做海外接触的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一上桌就想证明自己不虚。

  可现在这局,越急着证明,越容易先漏底。

  午后,巴西那边的第三方问询也转了过来。

  这次不是正式会面,只是一封很像平常商务摸底的邮件。

  可里面那几个问题一出来,整个海外小组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高温高湿环境下快充口误报。

  夜间高频短途工况能耗波动。

  备件在非核心城市的补给半径。

  还有一句最扎眼的。

  如果司机因系统误报停运,平台补贴模型由谁承担。

  小助理看完以后,忍不住抬头。

  “苏总,他们连补贴模型都开始问了。”

  “对。”苏清瑜把邮件打印出来,平平整整压在桌上,“这就不是单纯在看车。”

  “那像什么。”

  “像在判断我们会在哪儿先疼。”她抬眼看向法务顾问,“回信怎么写。”

  法务顾问想了想。

  “原则性答复,仍旧只给区间和可公开逻辑。”

  “再加一条。”苏清瑜说道,“把所有涉及清河原始场景的表述都去掉。”

  技术顾问在一边低声问:“那客户会不会觉得我们藏得太深。”

  “觉得就觉得。”苏清瑜语气很平,“现在宁可让他们觉得我们谨慎,也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好套。”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跟着点头。

  因为他们现在也开始看明白了。

  真正危险的,不是对方来者不善。

  而是对方还披着一层正常买方的壳,问的却全是最疼的地方。

  晚一点的时候,苏清瑜又把那几份问题清单重新排了个序。

  她没看答案。

  先看对方最先问什么,最后问什么,中间跳了哪几步。

  法务顾问站在一边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

  “苏总,您是在倒推对方拿到的是哪一版问题地图。”

  苏清瑜点了点头。

  “真正从零开始问的人,不会一上来先扎补贴模型和雨天误报。”

  “那会先问什么。”

  “先问钱,问里程,问充电。”她把纸往前推了推,“可他们的问题顺序,更像是先看过某份带争议点的二手材料,再把最疼的那几处挑出来。”

  技术顾问低声说道:“也就是说,他们手里拿到的,未必是完整数据,但一定不是白纸。”

  “对。”苏清瑜看着那几张纸,“所以后面每一次会谈,我们不只听问题本身,也要听问题是怎么排出来的。”

  小助理听得有点发愣。

  “这也太细了。”

  “细才有用。”苏清瑜把问题清单收好,“风向这种东西,很多时候就藏在别人先问哪一句,后问哪一句里。”

  她说完以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一天谈下来,她也累。

  可越累,她脑子反而越清。

  现在海外这条线,已经不只是找客户。

  还是在替长鹏听外面的风,看外面的手,摸外面的路。

  深夜收会时,法务顾问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苏总,您今天会不会觉得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

  “明明对方已经有兴趣,也愿意继续往下聊。”他把文件夹扣上,“换成别的团队,说不定已经顺手把更细的真实材料推出去了。”

  苏清瑜看着桌上那几份问题清单,安静了两秒。

  “以前我也会觉得可惜。”

  “现在呢。”

  “现在我更怕便宜。”她抬起眼,“车还没过去,验证还没开始,对方光靠几张问题清单就先把我们的底摸掉一半,这种买卖谈成了也不值钱。”

  法务顾问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您这是在先守价。”

  “不只是守价。”苏清瑜把那几张纸重新夹进文件袋,“是在守长鹏后面还有没有继续谈的资格。”

  小助理站在一边,听得很认真。

  她以前总觉得谈项目最怕冷场。

  现在才明白,有时候最怕的不是对方不问。

  而是问得太懂,懂得像是已经把你的伤口位置都摸清了。

  第二天上午,出租车公司那边又发来一封补充邮件。

  不是催项目,也不是催报价。

  只追着问了一个更细的点。

  如果夜间高频短途运营里出现偶发误报,贵方建议由本地维保团队先排查,还是远程诊断系统先介入。

  小助理看完后,脸色都变了。

  “苏总,他们这已经不是在看车好不好卖了吧。”

  “对。”苏清瑜把邮件打印出来,平平整整压在桌上,“他们现在是在往服务口和诊断口里伸手。”

  法务顾问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问题如果往下答细了,等于把我们后面诊断链条的习惯全露出去。”

  “所以不能细答。”苏清瑜看着他,“回信只给原则,遇到异常先由本地执行安全处置,再按保密边界启动远程协助,不写清河,不写原始响应时长,不写具体接口顺序。”

  技术顾问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太保守。”

  “保守总比被掏空强。”苏清瑜语气很平,“买方真正要的是可控,不是听我们把底牌掏光。”

  她停了停,又把那封邮件翻回第一页。

  “而且他们现在问这个,说明心里已经默认,我们会把远程诊断能力带出去。”

  “这不是好事吗。”小助理下意识问。

  “半好半坏。”苏清瑜抬眼看她,“好的是,对方开始认真想怎么用车。坏的是,有人已经在替他们摸,我们愿意把哪一层能力跟着车一起走。”

  屋里几个人听到这里,都没再出声。

  因为这一下,大家都明白了。

  海外这条线后面要守住的,不只是样车名单和价格。

  还有服务权,诊断权,和谁先碰那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