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护卫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入门内,那两扇犹如城门一般沉重的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紧张的气氛,将周泰和江晏留在了门前的空地上。
「江巡察使,」周泰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方才所言张大山一案,我————不知情。」
他这是实话实说,周文辉做了什麽,他确实不知。
周泰顿了顿,目光直视江晏,「文辉————」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这个名字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他年轻气盛,行事或有————不妥之处,若他真牵涉其中,周家绝不会徇私枉法!」
「江巡察使今日亲临,足见对此案重视,然则,周家非寻常之地,文辉乃周家子弟,纵然有罪,亦当依律审结,由坊衙或城守府按程序提审,方为正理。」
他观察着江晏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握着刀柄的手指甚至都没动一下,心不由得往下沉。
周泰加重了语气,抛出了拖延之策:「不如这样!请江巡察使暂回监察司,我即刻入内,对此案进行彻查!日落之前,定当查明真相。」
「若文辉确有罪责,我必亲自将其缚至监察司,交由大人依法处置!绝不会有半分拖延!周家,亦是清江柱石,自有法度!」
周泰说完,紧紧盯着江晏,胸膛微微起伏。
这番话,是他绞尽脑汁想出的回应,给了双方台阶,争取了时间。
江晏听着周泰这番拖延时间的承诺,眼中露出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的手段了。
江晏冷笑道:「日落之前?查明真相?缚送监察司?」
「周将军,你是初入官场?周家会如何彻查,你心中不知?」
周泰脸色微变,刚想开口。
江晏却接着说道:「无非三条路,其一,立刻派人去安宁坊,让那重伤在床的张小冬伤重不治,连同可能知情的人证一并消失,此案苦主死绝,自然死无对证,查无此事。」
「其二,那位被强抢而来的张家姑娘,恐即将被灭口,你们会让她暴病身亡或者意外失足,彻底抹去活口!」
「其三,若你们还忌惮监察司,便找个护卫出来顶罪,声称是他失手打死张大山,与周文辉毫无干系。」
他每说一句,周泰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因为这些手段,正是世家处理这等事情的惯用伎俩。
没想到江晏这个出身棚户区,初入官场的少年对这种事情也这麽清楚。
「周将军,」江晏踏前一步,「你告诉我,等你日落之前查明真相送来的人,是那早已冰冷的张家姑娘屍首?还是一颗被推出来顶罪的护卫头颅?抑或是————一份证明周文辉清白无辜的文书?」
周泰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青筋微跳。
「所以,」江晏的声音陡然转厉,「迟一步,便是又一条无辜性命枉死!」
他不再看周泰变幻不定的脸色,目光看向周家的那高高的院墙。
「周将军既然口称维护城中秩序,又言周家自有法度,那好!」江晏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擡手指向大门:「你我一同前去,直接去那周文辉的院落,看看那位张家姑娘是生是死!」
「去看看你周家的法度!」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晏根本不等周泰做出任何反应,更无视了那扇象徵着周家权势与威严的厚重大门。
他脚下猛地一踏,青石板寸寸龟裂,整个人如同离弦的黑色箭矢般擦着周泰而过。
「江晏!不可!」周泰脸色剧变,失声惊呼,下意识地想要阻拦。
但江晏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擦着他这个练脏境的身侧而过,他却无法及时阻拦。
只见江晏高高跃起,双脚连踏,竟然踩着周家的高墙,眨眼间就翻进了院墙。
门内刚刚收刀不久的护卫们被这突如其来从墙上跃下的人影吓了一跳,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竟然真的敢,闯进来!
「周将军!」江晏朝门外喊道,「还不快进来,随我一同去看看你周家的法度。」
周泰望着江晏翻墙而入的身影消失,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事已至此,阻拦已无意义,只会让周家护卫的血染红门前的石板。
「开门!」他对着紧闭的大门,声音嘶哑地低吼一声。
门内的护卫队长,听到了周泰的命令,立刻安排着手下开始操作大门开启的绞盘。
等大门打开一道可容一人进入的门缝,周泰便硬生生从那道缝隙中挤了进去,身上的甲胄刮擦着大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门内,一片混乱初显的迹象。
护卫们盯着江晏,手中的刀出鞘,却无人敢真的上前围攻。
「江巡察使!」周泰快步上前,「请稍待!容我————」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江晏的身影已经动了。
他根本不等周泰引路,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周家深处某个方向疾掠而去。
方向,正是周文辉所在的三房院落!
周泰猛然想起,上次江晏随敏姐来周府时,杨俊那小子带着江晏在周家大概走过一圈。
他知道三房所在,并不稀奇。
「糟了!」周泰头皮发麻,他速度本就不如江晏,又穿着甲胄,更是追之不及。
他只能一边迈开步伐,用尽全力朝着江晏狂奔,一边对着试图拦截的周家护卫们大喊:「都闪开!不要拦他,那是监察司巡察使江晏!」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般传开。
「泰爷有令!放行!」
「别动手!快让开!」
那些不明就里想要拦截闯入者的周家护卫们,在听到周泰那近乎破音的嘶吼,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惊恐取代。
江晏昨日在中央大街杀得血流成河、练脏境高手如砍瓜切菜般的恐怖画面,早已随着各种添油加醋的传言深深烙印在周府每一个护卫心中。
而周家散步的那些关於江晏是「祟人」的谣言,让不明就里的周家护卫更加惊惧。
此刻,这个煞星竟然胆大包天到直接闯入了周府!
而泰爷非但不让他们围杀,反而命令放行?
这些护卫不是傻子,谁也不想成为江晏刀下亡魂。
周家承平日久,护卫自然也不是什麽不要命之人,平日里欺压良善时自然是凶狠无比,但面对凶名赫赫,浑身煞气凛然的江晏,却是怯了几分。
现在又有周泰的命令,他们退避起来的速度,比围上来的速度快了不知道多少。
於是,诡异的一幕在占地广阔的周家上演。
江晏在前方跑,周泰在後面拼命地追,而那些护卫、周家族人,在周泰的呼喝下,纷纷退避。
但这种情况,没有维持太久。
「咴律律————!」
一声高亢尖锐,宛如金铁摩擦般的马嘶传来。
紧接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声响,由远及近,速度奇快无比。
江晏脚步微微一顿,擡眼望去。
只见一匹神骏非凡的白色异马正朝他狂飙而来。
这马体型远超寻常骏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在冬日略显阴沉的天空下仿佛自带微光。
最令人惊异的是,其额骨中央,赫然生着一支尺许长的独角,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带着一股蛮荒凶兽般的威压。
马背上,一名身着银甲的青年,手中一杆亮银枪平端,枪尖寒芒闪闪,遥遥锁定了江晏。
青年面容俊朗,眉宇间与死去的周文礼有七分相似,但线条更为刚硬,锐利的眸子里充满了恨意与凛冽的杀意!
其周身气血鼓荡,赫然是练脏境初期的修为。
「江晏!狗贼!还我三弟命来!」
狂怒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盖过了马嘶蹄声。
来人正是周文礼的亲兄长,周家年轻一代真正的翘楚,周文渊!
这周文渊,自小习武,泡在药浴、丹丸中长大。
骑术、枪法俱都出神入化。
年仅二十岁就达到了练脏境,有很大的希望在三十岁前,踏入练精境。
他显然收到了江晏闯入的消息,更目睹了江晏在周家横冲直撞的举动,新仇旧恨瞬间焚烧了理智。
他胯下这匹罕见的独角白龙驹,乃是周家花重金购得的异种,不仅速度如风,更兼具力大无穷,冲锋之势千军难挡。
快马银枪,配合他练脏境初期的修为和游龙枪法,自信足以一枪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巡察使挑杀当场!
独角白龙驹四蹄翻飞,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白影。
周文渊人借马势,马助枪威,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银白闪电!
那杆亮银枪在他手中发出刺耳的尖啸,枪尖凝聚着一点刺目的寒星,直刺江晏心口。
枪未至,那淩厉无匹的气劲已压得江晏衣袍猎猎作响。
这是必杀的一枪!
凝聚了周文渊全部的愤怒、武道修为和坐骑的冲锋之力,威力远超寻常练脏境!
他要在这周家之内,以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将这个斩杀他亲弟,闯入周家,挑衅周家威严的狂徒挑死。
面对这气势汹汹、足以让练脏境巅峰高手都为之色变的致命一击,江晏的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有点想笑。
宝箱在招手。
对方迅捷的一枪,在他眼中,并不快。
基础暗器圆满、基础弓术圆满,都给江晏带来了远超常人的动态视觉。
加上超高的敏捷属性。
江晏凝神之下,眼前的一切甚至可以在他的感官中做到停滞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