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烧煤,水烧开后产生蒸汽,蒸汽进汽缸,推动活塞,活塞通过连杆带动车轮转动。”

  “你们眼前这一整套外露机构,就是把热能变成机械能的过程。”

  他边说边指。

  哪是汽缸,哪是连杆,哪是驱动轮,讲得很清楚。

  蒸汽机能改变时代,不在于它跑得多快。

  而在于它能稳定地把热能变成持续动力。

  在此之前,人类大规模运输主要靠畜力和水力。

  畜力要吃草,要歇,要养,要繁殖。

  水力离不开河道和地形。

  蒸汽机把动力从这些限制里拽了出来。

  只要有煤,有水,有轨,它就能走。

  工程师又报了几个牵引和速度数据。

  他说随意,听的人心里却都在算账。

  李靖和长孙无忌几乎同时偏头对了个眼神。

  一匹马大概能拉多少。

  一辆满载四轮车能运多少。

  一队骡马一天走多远。

  这些账他们比谁都熟。

  所以眼前这辆机车,不需要解释得太满。

  数字一落地,很多事就明白了。

  若把凉州,灵州,幽州和长安之间全用铁轨接起来,粮草调动和军械转运会直接变样。

  之前只能想想的事情,就快要成为现实。

  “请这边上平台。”

  工程师把人引到驾驶室旁边的观察区。

  现场为了演示,安排了司炉和司机做静态操作说明。

  他拿起铁锹,往炉膛方向做示范动作,司机则按顺序讲了阀门,手柄和压力表的用处。

  李承乾扶着栏杆,把头微微探近了点。

  他上午在北大看到的是组织知识的人。

  下午在这里看到的是组织动力的人。

  两者不是一回事,但一个是理论,一个是行动。

  长孙无忌盯着压力表看了会儿。

  “此物有定数吗?”

  工程师点头。

  “有作业标准。”

  “司炉工必须持证上岗。”

  “不同工况下加煤频率,水位控制和压力区间,都有规定。”

  长孙无忌听到“持证上岗”四个字,没继续追问。

  但这四个字已经被他记住了。

  工业体系和手工业最大的不同之一,就在这里。

  手工业靠师父带徒弟,经验在人脑子里。

  工业体系必须把经验变成标准。

  标准一旦写下来,再经过训练和考核,就能复制。

  大唐以后不只要会炼铁的人。

  还得有合格的司炉,司机,修理工和调度员。

  李靖扶着栏杆没说话,他看得比长孙无忌更偏后勤。

  锅炉会坏,连杆会松,轮组会磨。

  一台车跑起来之后,后面要养它的队伍才是难点。

  铁路是个会一直吃人力,吃钢铁,吃煤和吃制度的东西。

  能养得起才行。

  李越看他一直盯着联杆位置,便问了一句。

  “在想维修?”

  李靖嗯了一声。

  “还有备件。”

  “若只会用,不会修,那就是借刀。”

  “若连修也学会,那才是自己的刀。”

  李越点头。

  “所以老师才说,先送骨架。”

  “骨架搭起来之后,皮肉血才会慢慢长。”

  李承乾这时已经进了驾驶室边门。

  他先看煤箱,再看司炉位置,最后看司机前方的操作区。

  每样都想上手。

  但只是在旁边仔细看。

  他问工程师。

  “若从长安到洛阳,这样一台车,需要中途加几次煤,加几次水?”

  工程师愣了楞,随即笑了。

  “这问题问到点上了。”

  他按线路,车重和站点补给给李承乾讲了一遍。

  总结起来一句话就是,比大唐的运输成本至少降低百倍以上。

  参观完主车后,几人又看了另一台小一些的机车。

  长孙无忌在旁边站了会儿,忽然问。

  “若大唐先修一段试验线,最短修多远合适?”

  李越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已经开始想落地了。

  “不求远,先求通。”

  “先把矿和城接起来,先把煤和铁拉起来。”

  “路一通,后面的账就会自己往前推。”

  长孙无忌没有再问。

  天色往下落时,一行人从馆里出来。

  上车之后,车里比上午更安静。

  回到使馆时天已经擦黑。

  晚饭送到会客室,几人边吃边翻今天的资料册。

  长孙无忌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在便签上写了四个字。

  持证上岗。

  写完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标准。

  李靖则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圆,又从圆边引出一根杆。

  李承乾探头看了一眼。

  “车轮?”

  “嗯。”

  李靖把那根杆又加粗了些。

  “还有连杆。”

  “得先看懂,再学怎么拆。”

  李越抬头看了看两人,笑了一声。

  “还没回大唐,你们就想准备开始拆车了。”

  第二天上午,车队去了中国农业科学院。

  这次接待的是副院长。

  他和一位老教授在楼前等着,人一到便直接带进实验楼。

  一行人没有太多寒暄,这也省事。

  老教授姓徐,徐教授开门见山,把众人领到一张实验台前。

  台上摆着几份样本,几张曲线图,还有一组亩产对照表。

  李越直接开口道。

  教授,今天我们想看看品种改良和种子保存。

  徐教授闻言点头后也不弯弯绕,先指向墙上的数据图。

  “主粮同样一亩地,传统低产品种在缺水,少肥和管理粗放时,产量会很低。”

  “换成改良品种,再配上稳定灌溉和施肥,产量就会上一个台阶。”

  徐教授没有夸张,哪个是理想条件,哪个是推广条件,都很清楚。

  长孙无忌听了几句,便问到了最要紧的地方。

  “你说的这个产量,是试验田,还是百姓自己种出来的?”

  徐教授点点头。

  “现在给你们看的高数值,多数来自试验田。”

  “试验田条件好,水肥管理到位,病虫害控制也更及时。”

  “真要大面积推广,得把配套技术一起下去。”

  “不然单给种子,产量到不了这个数。”

  长孙无忌听完,只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