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宇轩抱着两个大包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眼镜歪在鼻梁上,头发也被风吹乱了,整个人跟刚打完仗似的狼狈。

  “来了来了,衣服尿布奶粉这些都带来了。”

  他把包袱往长椅上一放,弯着腰大口喘气。

  杨素娟赶紧过去翻检:“小棉衣带了没有?”

  “帽子呢?四顶小帽子呢?”

  顾宇轩扶正眼镜,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带了带了,全带了。”

  “连小袜子都带了八双,我想着万一弄脏了还有得换。”

  杨素娟从包袱里翻出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棉布做的,软乎乎的。

  是她提前两个月就开始张罗着做的。

  “你怎么把那条小花被子也带来了?”

  “这是在家里盖的,医院里用不上。”

  顾宇轩挠了挠头:“我太着急了,看见什么跟孩子沾边的就往包袱里塞。”

  “哎呀,我好像把你的围裙也装进来了。”

  杨素娟从包袱底下抽出自己那条围着做饭的花围裙,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家丈夫。

  “顾宇轩,你说你这个大教授,平时给学生上课逻辑清晰得很。”

  “怎么一遇着这种事就跟没头苍蝇一样?”

  顾宇轩嘿嘿笑了两声,一点不觉得丢人:“我能不慌嘛,四个孙子孙女!”

  “我回去的路上差点把车开进花坛里。”

  顾老爷子在轮椅上听着,乐得直摇头。

  顾子寒在旁边听着,嘴角那根绷得死紧的弧线终于松动了一点,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也就一下,很快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

  手术室里,温文宁正在经历第三次宫缩。

  这一波来得又急又猛,她能感觉到第三个宝宝正在快速通过产道,速度比前两个都快。

  陈香主任笑着说,双手稳稳地接住了滑出来的小小身体:“老三出来得比哥哥们都急。”

  这一个小了一圈,皮肤更粉嫩些,哭声也更细更尖锐。

  “女孩,四斤八两。”

  助产士报出数字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笑意。

  “小姑娘嗓门不小啊,中气很足。”

  温文宁听到“女孩”两个字的时候,眼眶突然就热了。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一个在肚子里等着。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让我看看她。”

  陈香主任将清理干净的小女婴抱到她面前。

  小丫头正闭着眼睛哇哇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头上一层细软的黑色绒毛贴在粉红的头皮上。

  温文宁伸手碰了碰女儿柔软的小脸蛋,指尖微颤。

  “闺女,你可算来了!”

  小丫头仿佛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哭声突然顿了一下,小嘴咂吧了两下,又继续嚎。

  陈香主任笑着把孩子递给等在旁边的新生儿科医生:“先检查,你妈妈还有活要干呢。”

  温文宁躺回去,额头上的汗被助产士用毛巾擦去。

  她闭上眼睛,又偷偷含了一口灵泉水。

  这一口下去,那种四肢发软的虚脱感立刻消退了大半,腰背部的酸胀也缓解了许多。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最后一个了,温文宁,加油啊!

  陈香主任检查了第四胎的胎位,抬头看她:“第四胎基本已经转成头位了。”

  “但位置还有点高,可能需要再等几轮宫缩让胎头继续下降。”

  “好。”温文宁应了一声。

  最后一个了,她得稳住。

  ……

  手术室外,当护士第三次探出头来报信的时候,走廊里的气氛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第三个,女孩,四斤八两,健康。”

  “姑娘,是个姑娘。”杨素娟双手合十,仰着头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嘴里念叨:“菩萨保佑,谢天谢地。”

  顾老爷子的眼窝子都湿了,拿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嘴上还要硬撑。

  “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了,好,好,凑了个'好'字。”

  顾宇轩站在旁边使劲点头:“还有一个呢,等最后一个出来就圆满了。”

  杨素娟突然拉着顾子寒的袖子:“儿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了,你高不高兴?”

  顾子寒这次没有沉默,他开了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等四个都平安出来,我再高兴。”

  杨素娟瞪了他一眼:“呸呸呸,都平安的,别乌鸦嘴。”

  顾子寒没再说话,但他的右手一直在军裤的侧缝线上反复摩挲,那是他紧张到极点时才有的小动作。

  只有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杨素娟才注意得到。

  她没再逗他,转头低声跟王姨商量着等会儿孩子出来后怎么安排。

  走廊上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墙上那只白色的圆盘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每一格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

  而在医院对面那条僻静的巷子深处,一栋不起眼的旧式民房二楼窗户后面,有人正透过灰蒙蒙的玻璃朝着医院住院部的方向眺望。

  房间里的光线昏暗,厚重的深色窗帘只被拉开了一道窄缝,窄到只容一线冬日黄昏的光透进来,在木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沈越洲半靠在窗边一张棕色皮质的单人沙发里,修长的双腿随意地叠放着,一只手里端着一只水晶红酒杯,杯中深红色的液体随着他偶尔的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搭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灰色羊毛长外套,随意解了扣子敞着怀,露出里面紧贴身形的黑色内搭。

  衬得他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孔愈发清冷出挑,五官线条流畅得像是西方油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金丝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桃花眼半阖着,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他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进来。”

  门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形精瘦,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他在沈越洲面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

  “老板,消息确认了,温文宁现在正在产房里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