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进来的时候,病房窗帘的边缘先亮了一线白。

  随即扩展成一片,冬日清晨的日光稀薄而清冷,带着一股混着消毒水气息的干净。

  温文宁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张婴儿床方向同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哼哼声。

  是那种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懒洋洋的低鸣,软乎乎地拱着,像四只刚出窝的小猫在讨奶喝。

  顾子寒坐在陪护椅上,背靠着椅背,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膝盖下方的位置,那把军用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收了起来。

  可此时他并不是睡着了,而是闭目养神。

  昨夜,他根本就不敢睡。

  温文宁轻声唤道:“子寒。”

  顾子寒眼皮动了一下,睁开来:“媳妇,醒了?”

  温文宁点了点头,柔声问道:“你一晚上没睡?”

  顾子寒已经站起身:“睡了一会儿。”

  温文宁看着他,那张脸的轮廓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硬朗,但眼底的青色出卖了他。

  哪里睡了一会儿?

  她张嘴想说什么,走廊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由远及近,夹杂着脚步声,热热闹闹的。

  然后是三下敲门声。

  “咚咚咚!”

  顾子寒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整个顾家。

  杨素娟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个保温桶,一进门眼睛先往婴儿床方向扫。

  “哎哟,都醒了,都醒了,奶奶来了啊。”

  声音压低了,但那份掩藏不住的欢喜还是让整个病房的空气都跟着暖了起来。

  顾宇轩跟在后面,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顾老爷子。

  老爷子昨晚被周主任强制送回特护病房休息。

  一早醒来就开始念叨要来看重孙,周主任拗不过,只好安排了护士陪着推轮椅过来。

  王姨压阵,进门先把所有人往旁边带了带,给温文宁留出足够的空间。

  “宁宁,感觉怎么样,哪里疼不疼?”

  杨素娟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凑过来拉温文宁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才算放心。

  温文宁笑着回答,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疼是有一点,就是下面有些胀。”

  “正常正常,昨天生了四个,今天涨奶,王姨熬了通草猪蹄汤,下奶的,你等会儿多喝两碗。”

  杨素娟说着已经去开保温桶了,一掀盖子,白色的热气腾了出来。

  猪蹄炖到软烂脱骨,汤色奶白,通草的淡淡清香混着骨髓的厚实味道,在病房里扩散开来。

  顾宇轩把轮椅推到婴儿床旁边,顾老爷子向前探着身子,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

  “这个,这个是谁?”

  他指着最左边那张婴儿床里还在哼哼的老大。

  顾子寒道:“爷爷,这是老大?”

  顾老爷子已经懵了:“哪个是老二?”

  顾子寒指了指边上那个的:“这个是老二。”

  顾老爷子歪着头看了半天,发表了这个高深的结论:“都长一样啊。”

  顾宇轩在轮椅后面憋着笑:“爸,昨天您还说,老大长得像您。”

  “老二长得像子寒!”

  老爷子理直气壮地瞪了他一眼:“小孩子的长相都是会变的嘛。”

  “没文化,真可怕!”

  顾宇轩:“......”

  顾老爷子已经转回去继续研究婴儿床里的小脸蛋。

  温文宁喝着杨素娟盛来的猪蹄汤,看着这一家人围着四张婴儿床打转的样子。

  碗里的汤暖进胃里,连心口都熨帖了。

  此时,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王姨开门,张立站在门口,朝着王姨露出大牙笑了笑:“师长,我找顾师长。”

  顾子寒站起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关上了房门。

  好一会儿,顾子寒才又开门进来。

  他在温文宁旁边坐下来,凑近了低声说话,声音放得很轻:“媳妇,昨晚的事,张立连夜审了到天亮,那两个人什么都没吐。”

  温文宁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看向他:“一点都没撬开?”

  “两个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咬着不松口。”

  顾子寒的眼神沉了沉:“但通行证那条线有点眉目了,印章是伪造的,但伪造的技术很高。”

  “军区用的章的纹路有专属的细节防伪,能仿出来说明对方手里有内部的样本。”

  温文宁低声道:“也就是说,内部确实有人通风报信。”

  “嗯。”

  “张立现在在查,但这种事急不来,得慢慢筛。”

  温文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把这个信息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压了下去。

  现在说这些还早!

  她抬起头,看到顾老爷子正努力伸着脖子想去碰老大的小手,够不着,急得直往前探身子,差点从轮椅上栽下去。

  顾宇轩赶紧一把扶住了他:“爸,您注意,您注意!”

  顾老爷子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假装自己只是在整理衣襟。

  “我没事,我没事,就是看看。”

  温文宁唇角弯了起来,朝顾子寒示意了一下。

  顾子寒起身,把老大从婴儿床里抱了出来,走到轮椅旁边,把孩子放在了顾老爷子的怀里。

  老爷子的双臂接住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呼吸都放缓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刚睡醒还带着点蒙的小脸,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着。

  “好孩子。”就这两个字,但声音是颤的。

  “你奶奶要是能看见你们,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病房里安静了一下,连杨素娟的眼睛都红了。

  顾宇轩默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老大不知道太爷爷在伤感,只是张着嘴巴打了个小哈欠,然后睡眼惺忪地把小脑袋往老爷子胸口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闭上眼睛。

  顾老爷子被这个动作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没来得及流就被笑意冲散了。

  “这个小子,还挺会找地方窝。”

  病房里的气氛重新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护士推门进来。

  是昨晚负责产科的李护士,二十出头,圆脸,眼神干净,说话轻声细气的。

  “温同志,该给宝宝喂奶了,另外产科的例行检查也要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