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年,崔家大娘子,从来是我们五姊妹里最厉害的。”
到临走了,母亲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最厉害的?五姊妹?
母亲也是出身名门,她的手帕交,现下认识的只有太后和崔家大娘子。
剩下的两个随心而至,都是下嫁,如今渐行渐远甚少联系。
“崔家大娘子本是白衣人家,十岁与崔家订婚后,我们才熟悉起来的。”
母亲垂下眼,神态有些怅然。
和。。。谨慎?
嗯。
若是上辈子的姜宜年,这两个琐碎的信息无法拼凑出一个图景。
但是,现在的她,心中已经有了大概。
崔家现在做主的,怕不是外头的崔大老爷。
更可能是崔大娘子,还有她那两个“出类拔萃”的儿子。
她还是需要尽快去看看兄长,能否从中帮到一二。
阿梨这次见父母,知礼客气,甚至有些陌生。
还是太小就和父母相离,往后有办法,一定要多来走动。
姜宜年从苦役营出来,满腹打算。
而那头的白怀简,手里捏着一朵粉色的野花,像是从路边随意采的,站在马车边。
“此乃高山杜鹃,迎冷风而立,风越冷,花越盛。”
他笑眼盈盈地。
后头是一片金色的落日。
姜宜年看得一晃神,但也只是一瞬间,立刻,强迫地恢复了理智。
“兄长已经被调离,我想追去雁愁涧。”
话音刚落,手里还捏着野花的白怀简,闭了闭眼,似在压抑什么。
然后如常地扶她上马,将花插在茶台上。
一路上,白怀简出奇的安静,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仿佛来时说的话,从未发生过。
姜宜年也被他弄得有些忐忑,不敢多言。
眼见着将入六月,塞外的春天刚露了点脸,转眼又不见了,说变就变。
刚进黑风关的山道,天空压下大团乌云,一场狂暴雷阵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原本崎岖不平的山路变成泥沼。
“吁!”
前面赶车的岩十三一拽缰绳,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桃娘子,不好了!”岩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着车厢喊道,“前面的山道被水冲出了一条大泥沟,咱们的车轮子陷进泥坑里出不来了!”
姜宜年掀开车帘一看,只见外面黄色的泥水横流,马车半边身子都倾斜着陷在烂泥里。
若是不下车减轻重量,就凭这两匹马,根本拉不出来。
岩十三直接跳下车,淌着没过膝盖的黄泥水走到车厢前,张开双臂:“桃娘子,这泥太深了!您别下地,我背您蹚过去,先到前面那棵干树底下避避!我和铁山兄弟把车拉出来!”
姜宜年刚应了一声,准备弯腰把阿梨先递出去。
“我来。”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白怀简撑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毫不犹豫地跳入了肮脏的泥水之中。
“岩十三,你把阿梨抱过去。”
随后,白怀简走到姜宜年面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修长的双臂已然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姜宜年惊呼一声,身子一腾空,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狂风暴雨中,油伞遮得迟了一分,薄薄的春衫一瞬间湿透,紧紧贴在她身上,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慌乱地伸手遮住胸前,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别乱动,掉进泥坑里我可不捞你。”白怀简低头看了她一眼,顿觉不对,撇过眼看向别处。
正说着,铁山也举着一把油纸伞从后面赶了过来:“公子!您别淋着……”
白怀简斜过伞,遮住姜宜年,脸色黑如锅底:“站远些!”
铁山和岩十三被吼得一脸懵逼,只能乖乖背过身去。
白怀简将姜宜年抱到前方树下,快步返回马车,抽出一件斗篷,跑回去给将姜宜年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姜宜年彻底松了一口气,牵起睡眼稀疏的阿梨。
再抬眼时,已见白怀简直接走到马车旁。他翻身跨上高头大马,将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岩十三,铁山,后头推车!”
“公子不可!雨太大,马会受惊啊!”铁山在一旁急声劝阻。
白怀简置若罔闻,双腿一夹马腹,厉喝一声:“驾!”
雨幕中,两匹骏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白怀简身子前倾,额头青筋暴起,一身暗色劲装被暴雨彻底浇透。
雨水顺着他下颌骨滑落成数不尽的线。
随着“轰隆”一声,那辆沉重的马车硬生生地从泥坑里被拔了出来!
马车在平地上停稳。
白怀简坐在马背上,隔着朦胧的雨幕回过头,他喘着粗气,冲着树下的姜宜年,得意地笑了一分。
姜宜年心跳漏了一拍,胸腔里,一丝情绪似要破土而出。
恰在此时,一阵冷风拂过,头顶云开一线,骤雨初歇。
重新上车后,两人变得更加安静。
青竹处事向来妥帖,给白怀简快速换上了干爽的衣衫,只有几缕发丝还在滴水。
她并未带太多衣服,湿衣紧紧贴在身上。
她裹紧披风,抱住手炉。
脸颊发烫,浑身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