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把能烧的东西分成三层。

  底下是干木。

  中间是油布。

  上面压妖脂和油木屑。

  不能火太大。

  太大,引妖快。

  不能太小。

  太小,凉关看不见。

  风雪里点火,靠的不是胆,是手稳。

  临时烽火堆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方义被扶到塌塔下。

  他腿还在抖,却拒绝让人替他点。

  “我是第二烽烽卒。”

  他说。

  “这火该我点。”

  赵祁把火折子递给他。

  方义接过,手指冻得发僵,点了两次才点着油布。

  火苗先是小小一线。

  风一压,几乎灭掉。

  沈渊用身体挡住风口。

  赵祁和罗生搬起破木板挡另一侧。

  妖脂被火舔到。

  轰的一声低响。

  火起来了。

  不大。

  不高。

  但亮。

  雪夜里,那点火光像一颗被人用血捂住的炭,终于露出一点红。

  方义跪在雪里,额头贴到冻土上。

  没有哭声。

  只有风。

  沈渊站在临时烽下,看着火光往南方跳了一下。

  很小。

  但它亮了一下。

  凉关北墙上,风比城里更硬。

  陆成岳站在墙头,身上的甲还没有完全修好,肩甲边缘有一道裂痕,是北门战留下的。

  韩开山在他旁边。

  赵铁也在。

  三个人都看着北边。

  北边没有什么好看的。

  雪。

  夜。

  黑下去的烽线。

  第一烽之后,已经太久没有回火。

  老卒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北线不是没人。

  是没人能把火点起来。

  赵铁的脸比前几日更沉。

  他没有问沈渊死没死。

  问也没用。

  去了北边,活着要靠自己走回来。

  死了,也没人能立刻知道。

  就在这时,韩开山忽然抬手。

  “看。”

  陆成岳眼神一凝。

  北边很远处,雪夜里有一点极弱的火光亮了一下。

  只一下。

  被风压得几乎看不清。

  赵铁往前一步,手按到墙垛上。

  “那是……”

  韩开山没有马上说。

  他眯眼看了很久。

  第二下火光又起。

  比第一下短。

  但方向没错。

  不是第一烽。

  更北。

  陆成岳沉声道:“北线回火。”

  墙上几个老卒都屏住气。

  这四个字很轻。

  却比一声军鼓更重。

  赵铁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渊。”

  没人能证明那火就是沈渊点的。

  但没人怀疑。

  陆成岳转身。

  “传令。”

  亲兵立刻上前。

  “备一支接应小队。”

  “粮,药,弩匣,火油小罐,雪绳。”

  “先往第一烽送,不许冒进断风坡。”

  韩开山道:“我带?”

  陆成岳看他一眼。

  “你伤还没合。”

  旁边传来急脚声。

  李虎跑上墙,身上还带着木灰。

  他显然是听见消息赶来的。

  “校尉,我去。”

  赵铁皱眉。

  “你去什么?”

  李虎咬牙。

  “我认沈渊走过的枪痕。也认小鱼那块盐布的样子。”

  赵铁脸色更难看。

  陆成岳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了李虎一会儿。

  “你不是去送命。”

  李虎道:“我知道。”

  陆成岳道:“接应小队明早出。”

  “你跟着,听什长令。”

  李虎眼睛一亮。

  “是。”

  赵铁看着北边那点快灭的火,低声道:“小子,撑住。”

  火光没有再亮第三次。

  但够了。

  凉关看见了。

  北线没有全断。

  雪屯堡这边,火堆已经被压灭。

  不能让妖兵顺火摸过来。

  方义被拖回塌屋时,整个人像被抽空,却还死死看着南方。

  “看见了吗?”

  没人知道。

  赵祁走到沈渊身边。

  “可能看见,也可能没看见。”

  沈渊道:“会看见。”

  赵祁侧头看他。

  “你倒是敢说。”

  沈渊把火灰踩散。

  “凉关墙上有人会一直看北边。”

  赵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道:“你不是只会杀妖。”

  沈渊看向他。

  赵祁道:“你知道先让火亮。”

  沈渊没有自满。

  火亮了,只是让凉关知道这里还活着。

  断风坡还在。

  黑狼旗还在。

  第二烽后沟的人还在妖手里。

  小鱼那截盐布线头,也还指向更北。

  他回到塌墙边,检查雪地痕迹。

  风已经开始盖住他们点火时的脚印。

  可在塌塔外三十步处,有一道新的痕迹。

  很细。

  像矛尖拖过雪。

  沈渊蹲下,手指按住那道痕。

  雪底被划开,露出冻土。

  土上有一点骨灰味。

  赵祁走近,看见那痕迹,脸色变了。

  “矛痕。”

  沈渊抬头。

  风雪里,那道矛痕往北延伸。

  不是旧痕。

  有人刚来过。

  天亮前,沈渊带人出了雪屯堡。

  这一次人更少。

  赵祁跟着。

  罗生跟着。

  魏老七伤重,留下守堡。

  方义也想来,被赵祁一把按回去。

  “你再动,第二烽就真少一个活口。”

  方义没再争。

  沈渊沿矛痕往北。

  痕很浅。

  留下痕的人不想藏,也不想走太近。

  像是在告诉他们:我来过。

  雪地上除了矛痕,还有一串细脚印。

  不像黑狼旗妖兵。

  更轻。

  更直。

  每一步间距几乎一样。

  赵祁蹲下看了一眼。

  “不是裂空矛主。”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多余。

  裂空矛主若来,这座雪屯堡不会还在。

  沈渊道:“也不是妖将。”

  妖将不会留下这种试探痕。

  这是斥候。

  或者矛奴小校的眼。

  三人继续往前。

  矛痕在一处断木前停住。

  断木上钉着一块破军牌。

  军牌被骨矛穿透,钉得很深。

  赵祁伸手要拔。

  沈渊按住他。

  “别碰。”

  他先用枪尖拨开军牌下方的雪。

  雪里埋着一截细骨。

  骨上有倒刺。

  若徒手去拔,倒刺会顺着掌心钻进肉里。

  罗生看得背后一冷。

  “阴的。”

  沈渊用枪尖挑断细骨,再把军牌拨下来。

  军牌不是第二烽的。

  上面字被刮掉了。

  只剩一道划痕。

  像烽火被一矛钉灭。

  赵祁脸色沉。

  “警告我们别再点烽。”

  沈渊把军牌翻过来。

  背面有黑狼旗的抓痕,也有骨矛留下的灰白粉末。

  “黑狼旗拆烽、押人。”

  他说。

  “骨矛这边守后路。”

  赵祁道:“矛奴?”

  沈渊看着北面。

  “矛奴小校,或者骨矛斥候。”

  罗生低声道:“那小鱼……”

  沈渊把军牌收起。

  “若她经过这里,下一站不会是断风坡外口。”

  他说。

  “是后沟。”

  “或者更北的废军堡。”

  赵祁看向他。

  “废军堡你知道?”

  “木板图上没有。”

  赵祁沉默了一下。

  “有。”

  “第二烽往北,过断风坡后沟,再走半日,有一处废军堡。早年人族守过,后来撤了。雪屯堡的人只听老人提过。”

  沈渊看着断风坡方向。

  “黑狼旗押人,不能一直押在露天雪地。”

  “断风坡是外口。”

  “后沟是转运点。”

  “真正能关人、藏车、存粮、换队的地方,只能是废军堡。”

  “如果小鱼经过这里,她不会一直留在外口。”

  “她会被送到能藏人的地方。”

  赵祁沉默片刻。

  “废军堡。”

  沈渊点头。

  “断风坡不是终点。”

  就在这时,罗生忽然抬弩。

  “右边。”

  雪坡后,一道灰白影子窜出。

  它身形瘦长,背后拖着半截骨矛,脸上没有狼吻,只有一张像被骨灰糊住的人脸。

  骨矛妖仆。

  它来得很快。

  不是正面冲杀。

  而是先甩矛。

  半截骨矛贴着雪面飞来,直奔赵祁小腿。

  沈渊出枪。

  枪尖点在骨矛中段,把它挑偏。

  骨矛扎进雪里,雪面立刻冒出一缕灰气。

  有毒。

  赵祁骂了一声,退半步。

  罗生扣弩。

  弩矢射出,擦过骨矛妖仆肩膀。

  妖仆不退,四肢着地,绕向沈渊侧后。

  它不是来拼命。

  是来试沈渊。

  沈渊看得出来。

  所以他也不追远。

  他站在矛痕旁,枪杆横压,等它绕到十步。

  妖仆忽然前扑。

  速度很快。

  骨爪抓向沈渊腰间。

  那里挂着黑狼小校短牌。

  它要抢证物。

  沈渊后撤半步。

  只半步。

  妖仆爪尖落空。

  沈渊的枪已经等在它前胸。

  枪刺。

  妖仆身体一扭,避开心口。

  沈渊手腕一沉,枪头顺势下滑,刺进它腹侧,把它钉在雪里。

  妖仆尖叫,骨矛残柄从背后弹出,直扎沈渊脸。

  赵祁一刀砍来,挡住残柄。

  罗生第二支弩矢扎进妖仆颈侧。

  沈渊拔枪,再刺。

  这次刺穿喉骨。

  骨矛妖仆抽搐几下,灰白粉末从伤口里散出来。

  【击杀骨矛妖仆,获得点数+14】

  沈渊看了一眼面板。

  【当前可用点数:16.5】

  他没有留太多。

  【消耗点数:14】

  【感知:39.5→40.0】

  【速度:37.7→38.2】

  【体魄:47.2→47.6】

  【剩余可用点数:2.5】

  风里的骨灰味更清楚了。

  脚下踩雪也更稳,能分出实雪和空雪的细差。

  北面还有。

  但很远。

  这只妖仆只是探子。

  真正的矛奴小校,还没到。

  赵祁看着妖仆尸体。

  “再点火,它们会来。”

  沈渊道:“不点,它们也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