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分?”易中海冷哼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八级工特有的固执,“他一个厨子,靠着几张歪门邪道的土图纸,就能在技术口站稳脚跟?下个月来的是全国技术考察团,里面全是从大风大浪里走出来的老法师。机器这东西,最看重的是‘底子’。他改的那个斜交齿轮,短时间内瞧着省力,可要是高负荷连续转上七十二个钟头,轴承的抗疲劳强度根本不够!”

  易中海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桌角,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精芒:

  “我干了三十年工匠,带过的徒弟比他见过的机床都多。厂里为了赶考察团的进度,把第一车间的负荷开到了最大。看着吧,这螺丝钉崩断的时候,全厂能上去拿稳扳手的,还得是我这个八级工易中海。这院里的风水,还没到定局的时候呢。”

  进入五月中旬,红星轧钢厂彻底拉响了备战的汽笛。

  为了迎接全国技术考察团的到来,杨厂长在周一的调度会上拍了板。

  第一车间的所有国产改良设备,必须连续进行七十二小时的满负荷抗疲劳运转测试。

  用杨厂长的话说:“咱们得把最硬气的家底、最扎实的数据,真刀真枪地摆到全国同行面前!”

  一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何雨柱几乎把办公室搬到了车间一角的调度室。

  他身上的工装就没干净过,左边口袋里塞着测温计,右边口袋里揣着公差表。

  “何总工,测速表显示主轴转速已经顶到额定的最高值了,斜交齿轮咬合声音很清脆,没有异响!”技术员小陈擦着汗,大声汇报着。

  何雨柱走到一号机床前,没看仪表,而是微微眯起眼,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极其沉稳地搭在了正在高速震动的主轴外壳上。

  这是他前世当大厨练出来的手感。

  大锅颠勺,油温差半成,手腕上的震动反馈就不同。

  如今他将这种对力道的敏感用在金属上,主轴内里每一次细微的摩擦与撞击,都能顺着指尖的皮肤传进脑子里。

  “热度上得有点快。”何雨柱眉头微蹙,缩回手,“去,把循环冷却油的流速再往上调半个格。国产钢材的‘气口’正在缩,别把它给憋死了。”

  “明白!”年轻的技术骨干们对何雨柱的“盲摸神技”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立马各就各位。

  然而,在车间最外围的废料清理区,易中海正拿着一把大号铁锹,慢吞吞地把切削下来的铁屑铲进推车里。

  他虽然被降了职、罚了款,但那双在车间里浸淫了三十年的耳朵,却毒辣得像一柄听诊器。

  易中海听着不远处传来的轰鸣声,动作微微一顿。

  他根本不用上去摸,光是听那连成一片的金属共振声里,夹杂着的那一丝极其微弱、如同布匹撕裂般的嘶嘶杂音,他那满是褶子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到底是个厨子,只知道顺着肉理片鸭子,却不知道这骨头缝里的筋,是会越拉越硬的。”

  易中海心里门清,斜交齿轮确实通过改变咬合角度卸掉了直面的撞击力,但代价是把一部分轴向力转移到了主轴的推力轴承上。

  国产推力轴承的钢珠质量不稳定,短时间看没问题,但连续满负荷转到五十个钟头以上,钢珠就会因为局部过热而发生微小的微米级形变。

  形变一旦累积,就是整台主轴瞬间卡死、崩断的下场。

  “何雨柱,你把风头占尽了,把组织的名誉顶到了天上。”易中海揣着手,冷眼看着被技术员簇拥着的何雨柱,心中暗暗盘算,“这连轴转才过了三十六个钟头,等到了后天清晨,大厂考察团的吉普车开进厂大门的那一刻,才是这台机器的生死线。到时候,我看你拿什么来堵这个天大的窟窿。”

  大院里的局势,也随着厂里的紧张气氛而变得微妙。

  秦淮茹这两天确实在一车间申请了夜班,干的是给翻砂模具刷涂料的脏活。

  每天早晨下班,她都故意弄得满脸黑灰,一双手肿得像胡萝卜,一跨进中院,就扶着腰在水池边哎哟哎哟地叹气。

  “哎哟,秦姐,你这又是何苦呢?”二大妈瞧见了,忍不住上去搭话,“找你们家棒梗那亲叔叔、何处长说两句好话,还能让你干这个?”

  秦淮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虚弱却懂事:“二大妈,别这么说。柱子现在是国家的大干部,管的是厂里的大事,我哪能因为家里这点私事去坏了他的名声?我多流点汗,把棒梗的学费挣出来,心里踏实。”

  周围探出头来的几个街坊,看秦淮茹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同情,看何雨柱家那扇紧闭的红松大门时,眼里不免带上了几分“新官上任、不认穷邻居”的指摘。

  正在屋里缝补被褥的冉秋叶,把外面的话听了个真切。

  她放下针线,走到窗边看着秦淮茹那凄苦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是个善良的知识分子,最见不得别人受苦。

  正巧这时候何雨柱顶着满身油烟推门进来,冉秋叶赶忙迎上去,一边帮他脱外套,一边压低声音有些犹豫地说道:“柱子,我瞧见秦姐那手都磨破了……在院里这么闹着,大伙儿私底下议论,对你的名声是不是不太好?要不,咱们私底下借她几块钱,先把孩子的学费补上?”

  何雨柱接过热毛巾擦了把脸,看着妻子那双清澈忧虑的眼睛,心头一暖,随后面色严肃地摇了摇头:

  “秋叶,你心思单纯,不知道这院里的‘无底洞’有多深。秦淮茹这不是在卖苦力,她是在卖苦肉计。我今天要是借了她这五块钱,明天贾张氏就能躺在咱们门口,要五十块的‘养老费’。在这大院里,对付她们这种人,斗升米是仇,石米也是仇,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公家的规矩,把公私界限划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