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街从来不是一个会为死人停下来的地方。

  “谋杀论”在电视上闹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交易大厅里的嗓门就重新盖过了所有义愤填膺。

  屏幕上的曲线还在跳,电话还在响,咖啡杯还在一排排空掉。

  贝尔斯登死了,但回购利率还得盯,CDS点差还得报,雷曼和美林的盘前报价还在被一遍遍刷新。对大多数交易员来说,愤怒和震惊从来不是一种情绪,只是一种时效极短的市场背景。

  谁倒下,谁该死,谁在背后推了一把——这些东西,只有在收盘以后,才值得拿来配一杯威士忌。

  可在华盛顿,事情没那么容易翻篇。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名义上是资本市场的警察。

  它不负责印钞,也不负责救市,但一旦市场出事,媒体、国会和财政系统总会本能地把目光投向这里,像是在问同一句话:你们为什么没看见?又或者,更难听一点——你们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这几天,执法部纽约办公室的电话几乎没停过。

  传真机吐出来的问询函堆了一层又一层,媒体联络处那边每隔一小时就会转来一份新的舆情摘要,国会金融服务委员会办公室已经把“贝尔斯登崩盘前的异常交易”列进了下一轮听证会的预备问题。

  华盛顿那边的人想要一个交代,纽约这边的人就得先给出一个方向。

  办公室深处,一间百叶窗半掩的会议室里,阿尔弗雷德·霍布斯把手里的文件夹重重摔在桌上。

  他是执法部纽约地区办公室的副主管之一,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包裹住大腹便便的身躯。

  他过去十年里处理过无数市场操纵案、内幕交易案、会计造假案,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脏,也知道什么叫体面的脏。

  可这一次,最让他烦躁的不是案子本身,而是上面那种含糊其辞又极其明确的压力。

  上面没有人会在电话里直接说“给我找个替罪羊”。

  他们只会说:市场需要解释。

  他们只会说:国会需要答案。

  他们只会说:媒体已经在用“谋杀”这个词了,我们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霍布斯太熟悉这种语言了。

  它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先把最扎眼的那个目标盯死,再谈别的。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一个年轻男人推门而入,三十出头,瘦高,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手里抱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交易记录和新闻剪报。

  埃文·米勒,执法部的资深律师,近两年办公室里最能跑、也最肯熬的年轻骨干。

  履历漂亮,脑子够快,对数字敏感,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学会老油条那套“差不多就行”的本事。

  霍布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让他坐。

  “你看新闻了吗?”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现在外面都在说什么。”

  埃文点了点头:“他们在说贝尔斯登不是死于流动性危机,是死于一场被刻意放大的挤兑。有人提前下注,有人扩散恐慌,有人从尸体上赚了大钱。”

  “很好。”霍布斯伸手点了点桌上的一份材料,“而这里面,最扎眼的是谁?”

  埃文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页就是远星资本的交易汇总。

  仓位建立时间、价外看跌期权头寸、最终盈利预估,全都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远星。”

  “不是‘远星可能’,是远星。”

  霍布斯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沉,“一个几个月前还在没人听过的小基金,在贝尔斯登倒下之前精准建仓,方向极端,杠杆够高,赚得还最多。你告诉我,国会听证会上,如果有人把这张纸摔在我面前,我该怎么回答?”

  埃文没说话。

  霍布斯也没打算等他回答。

  “别跟我说什么市场嗅觉、天才交易员、运气站在他那边。”

  他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

  “华尔街每次出事,都会冒出来几个聪明人,事后告诉所有人,他们只是比别人更早看到了风险。可问题在于,风险不会自己变成踩踏,踩踏也不会自己长出翅膀飞遍市场。”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媒体在盯异常交易,财政部在盯市场信心,国会在盯监管失职。总部刚刚的意思很清楚——我们至少得证明自己在查,而且得查最有可能有问题的人。”

  埃文翻开文件,里面是初步调查备忘录,标题写得很直接:

  关于远星资本是否通过异常交易与市场恐慌传播操纵贝尔斯登相关证券价格的初步核查建议

  霍布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你去查远星。查他们的账户、查他们的交易链、查他们和经纪商、媒体人、卖方分析师之间有没有任何异常接触。我要知道是谁先下的单,谁放大的仓位,谁把风声传出去的。我要知道这个陆泽到底是个运气好的混蛋,还是一个把自己洗得很干净的混蛋。”

  埃文抬起头:“如果查下来,交易本身没有问题呢?”

  霍布斯的眼神冷了半分。

  “那你就给我继续查到有问题为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外面的复印机在响,走廊尽头有人压低声音争论什么,电话铃声断断续续地穿过玻璃门传进来。

  纽约的阳光落在百叶窗上,一道一道切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割成明暗分明的几块。

  霍布斯撑着桌沿,微微前倾。

  “听清楚,米勒。SEC不是来给天才写传记的。

  市场崩成这样,总得有人解释,最好也总得有人负责。远星现在就是所有名单里最显眼的那个名字。你去把他给我钉在墙上——哪怕暂时只是一根钉子。”

  埃文沉默了几秒,最后点头。

  “明白。”

  霍布斯这才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门重新合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风声。

  霍布斯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落在桌面那份远星的盈利估算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七亿多美元。

  年轻、匿名、精准、暴利。

  他讨厌这种人。

  不是因为他们一定犯法,而是因为每当市场流血,这种人总是看起来最像凶手。

  "七亿美金。一个华人小子。"

  "在这个市场上,这种钱,不应该被这种人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