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他清了清嗓子,把刚才那副凶巴巴的表情收起来,换了个正常点的语气:“为什么不去考?一千块呢。”

  许念念低着头,手指在课本边沿上轻轻划着。

  过了好几秒,她的声音才响起来,很小,像是从课本的纸缝里飘出来的。

  “你比钱重要。”

  苏晓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本来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堵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一千块怎么办。”

  许念念还是低着头,手指从课本边沿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我周末多帮奶奶卖点小白菜就好了,没关系的。”

  她说“没关系的”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非常的平静。

  好像一千块钱对她来说不是一笔需要拼命去够的巨款,而是多卖几棵白菜就能攒出来的零头。

  好像放弃一个可能改变生活的机会,在她心里还没有他一句话来得重。

  苏晓看着她。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厚刘海遮着大半张脸,校服洗得发白,袖口起了一圈毛球。

  她什么都没有,可她还觉得他比钱重要。

  苏晓彻底没了逗她的心思。

  许念念身上的温柔,不是那种说出来让人感动的话,而是她真的这么想,也真的打算这么做。

  她说多帮奶奶卖点白菜,就真的会去。

  在菜市场从早坐到晚,一棵一棵地给人装袋,找零,被挑剔的顾客嫌弃白菜不够新鲜,低着头说“下次便宜点”。

  那双手在冬天冻得通红,在夏天被塑料袋闷出一手汗。

  她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她觉得没关系。

  苏晓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吊儿郎当的姿势,语气也故意放得吊儿郎当的。

  “你说不要就不要?”他挑了挑眉毛,“你不要我还要呢。”

  许念念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困惑。

  “去,必须去。”

  苏晓用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下达什么重大决议,“足足1000块钱呢,不去,万一以后咱俩没钱了怎么办,你养我啊?”

  许念念呆呆地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脑子估计还没反应过来。

  苏晓立马叹息一声,“算了……”

  许念念一下子慌了,两只手在胸前一起摆,动作快得像在赶蚊子。

  “不是的,不是的……”

  她急得声音都颤了,然后慢慢低下头,两只手放回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脸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她用很小很小……

  小到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

  “我养你呀。”

  苏晓靠在椅背上,怔怔在看着面前脸红扑扑,小嘴微张的许念念。

  前世他见过无数女人。

  酒吧里,ktv里。

  那些女人妆容精致,笑容得体,说话的时候会恰到好处地看着他的眼睛。

  有时候他喝多了,会跟她们开玩笑。

  如果我没钱了,你们还会爱我吗?还会养我吗?

  会!

  当然会!

  她们争先恐后地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放在桌上给他看。

  一个个的,眼神又真诚又漂亮。

  可是没有一个人,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能比得过现在的许念念。

  没有漂亮的辞藻,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低着头,红了脸,认认真真地说“我养你呀。”

  好像她说的不是什么甜言蜜语,而是一个不需要怀疑的决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是心甘情愿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纯粹和真诚。

  苏晓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你去吧。”

  他把胳膊枕在脑后,晃了晃椅子,“刚才逗你玩的。”

  许念念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完全干,睫毛上挂着一点点没来得及掉下去的泪珠。

  她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终于反应过来。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是故意吓她的。

  她低下头,声音又轻又闷。

  “坏蛋,又欺负我。”

  苏晓嘿嘿一笑,往前凑了凑,凑到她耳朵旁边。

  呼吸打在她的耳廓上,热热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算什么,我还要欺负你一辈子呢。”

  许念念的脸“腾”地红了,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根,头顶都快冒烟了。

  她把脸埋进课本里,两只耳朵露在外面,红得像两颗熟透的草莓。

  方宇在后排看到这一幕,嘴里的辣条掉在了桌上。

  下课铃一响,苏晓正打算往许念念那边再凑近点,后领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方宇连拖带拽地把他拉到了走廊上,神神秘秘的,还回头往教室里瞄了一眼,确认许念念没跟出来。

  苏晓靠在走廊栏杆上,不耐烦地整理着衣领。

  “方宇,你最好是真有急事。把我拉出来要是就为了聊废话,我一巴掌飞过去。”

  方宇咽了口唾沫,搓了搓手,表情有点纠结,但还是开口了。

  “苏哥,你最近跟许念念……是不是走得太近了点。”

  “然后呢?”

  “我劝你啊,还是算了。”

  方宇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要说别的女生,我没意见。但许念念……她那种家庭,爷爷奶奶年纪都那么大了,她自己又胆小又老实。咱们……”

  他挠了挠头,“咱们还是不要招惹她了吧。她太可怜了,苏哥你就别玩她了。”

  走廊上学生来来往往。

  有人在追着打闹,有人在走廊里拍篮球,球弹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的。

  苏晓没有说话。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教学楼外面那排白杨树。

  风吹过去,叶子哗啦啦地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方宇。

  “忘了告诉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我对待感情,是很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