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溪闻很满意自己这个回答。

  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细节到位,逻辑严谨。

  于是她特别沉稳地抬起头。

  池遂正表情空白地望着她,察觉到她的眼神后,后退了一步。

  像是被她气到了,咬肌收紧一瞬,忽然扯起唇笑了笑,声音很轻,“你刚刚刚说什么?”

  季溪闻千算万算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懵了一下,“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池遂面无表情:“后面那句。”

  “我们中午还在奶茶店见过……”

  “再后面。”

  “呃……你放心,我没看清你女朋友长什么样子……”季溪闻试探性地说完,看他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又大胆地说,“我发誓,我绝对不会……”

  “那人是我妈。”池遂轻飘飘地说。

  季溪闻倏地没了声音。

  她闭上了嘴,呆滞地望着池遂。

  少年约莫是被气疯了,冷冷地望着她。

  季溪闻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尴尬过,她脸颊烧得通红,耳根也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热度。

  两眼一闭,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只是眼下容不得她装死。

  季溪闻又睁开了眼。

  对面的少年仍旧盯着她,表情不善。

  季溪闻满脸真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妈妈好年轻啊。”

  池遂:“……你是觉得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吗?”

  “不能。”

  季溪闻垂头丧气。

  求问,借住一周后就得罪了主人家的大少爷怎么办?

  命好苦。

  她抬起手里的泡芙,递到池遂面前,“这个给你。”

  池遂垂下眼,塑料袋里是一盒形状饱满的小泡芙。

  他愣了一下,“怎么给我这个?”

  季溪闻抬起头,“感觉你好像挺喜欢甜食的。”

  池遂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他的目光辗转从泡芙落到了季溪闻的脸上。

  恰好一缕风至,她额前的发被吹起一点,那双漆黑水润的眼瞳藏着几分羞赧,“我是说,为什么要给我送东西?”

  “因为我来这里住,挺打扰你的,昨天也谢谢你让我去小书房里写作业。”季溪闻停顿了一下,“至于池叔叔,我跟他接触不多,暂时还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依照她昨天晚上跟池楷那短暂的相处,池楷是个典型的生意人,成功男人,看起儒雅温和,其实掌控欲特别强。

  季溪闻确实也不知道该送点什么比较好,太贵的她又送不起。

  池遂又垂下了眼。

  季溪闻晃了晃手,勾着塑料袋的手指细长瓷白,指甲修剪齐整。

  他鬼使神差地接了过去。

  见他接过,季溪闻松了口气。

  池遂忽然又哼了声,“这个是谢谢我昨天让你去小书房,那你误会我妈是我女……”

  他顿了一下,略过这个词,“这个事情呢?”

  季溪闻:“…………”

  好记仇一男的。

  她低下头,拍了拍口袋,又打开文具店的袋子,随后两眼一亮。

  还有老板送的棒棒糖。

  她刚刚在公交车上吃了一根,此时还剩一根。

  她摸出棒棒糖递到了池遂面前,“给你。”

  池遂盯着她手里的棒棒糖,路边小超市里五毛钱一个。

  “季溪闻。”他语气清淡,约莫是被气笑了,唇角上勾了下,“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好打发?”

  季溪闻笑得比那个赔笑表情包还命苦,“那你想怎么样?”

  池遂撕开棒棒糖的包装,捏着棍子把糖塞进嘴里,含糊道,“没想好,先欠着。”

  越欠就越大了。

  季溪闻委婉地说,“要不您再想想?”

  池遂没理会她在,只是张开唇,把棒棒糖拿出来,低头打量了一眼。

  季溪闻一愣,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好难吃,这是什么味的?”池遂皱着眉。

  季溪闻瞅了一眼。

  绿色的。

  “苹果味的吧。”她猜测道。

  池遂:“……”

  真倒霉。

  倒霉的一天。

  他臭着脸盯着季溪闻看了两眼。

  季溪闻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盯着他手里的棒棒糖看了一眼,支支吾吾地说,“这是文具店老板送的,我不知道有没有过期,你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吗?我刚刚在公交车上吃了个香橙味的,特别好吃。”

  池遂:“……”

  他抬起手抓了抓头发,瘫着一张脸。

  他在说东,季溪闻在想西。

  偏偏她又顶着那么清纯的一张脸,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池遂一肚子的火发都发不出来。

  讨债来的。

  他得出定论。

  这个便宜妹妹是讨债来的。

  两人往小洋楼的方向走,池遂腿长,随随便便迈一步,季溪闻得哼哧哼哧走两步。

  她走得有点气喘,但是架不住好奇,“你妈妈看上去真的好年轻啊,感觉跟我年纪差不多。”

  “……嗯。”

  池遂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你能帮我问她要一张签名吗?”季溪闻小心翼翼地问。

  池遂步子总算是停下来了。

  他咬着棒棒糖棍子,“你是她的粉丝吗?”

  “我不是,我奶奶是。”季溪闻有点害羞地笑了笑,“不过我之前刷到过她的电视剧,真的好漂亮啊。”

  天边彩云镶嵌,半轮橙色落日悬在地平线,阳光穿透云层,光线像是被晕染成了半黄半粉。

  白色的小洋楼变成了黄色的,粉色的。

  季溪闻白皙的耳垂和脸颊也变成了半黄半粉。

  她的耳垂因为不好意思,染上了一丝薄红。

  阳光,蓝天,盛夏黄昏舒爽的风,以及少女随风扬起的乌黑长发,泛着薄红的耳垂,在池遂的眼眸里交织成了一卷淡浓相宜的画卷。

  池遂沉默的时间太久。

  久到季溪闻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你怎么不说话?要是麻烦就算了。”

  “……麻烦。”

  池遂慢了半拍。

  季溪闻内心有点惋惜,但是没有太多,她点点头,“麻烦就算啦。”

  手里的泡芙很有分量,池遂约莫是良心发现了,空闲的那只手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解释了句,“你要晚了,我刚跟她吵了一架。”

  “哦哦。”

  季溪闻想起两人刚刚说的那几句话,语调倒是都挺平静的,不像她老家那样,尖着嗓子对骂,就看谁的音量更大。

  这对母子显然都是体面人,就是话里的火药味并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