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

  一名年轻的医生张了张嘴,声音却仿佛干哑的厉害。

  “他这个状态...”

  曼斯教授已经从指挥舱冲了下来,连眼镜都歪到了一边。

  “接应组先别动。”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吼给所有人听的。

  “都别乱碰他!”

  甲板上顿时更安静了。

  曼斯不是不想救,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太清楚苏墨现在是靠什么站在这里,所以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去扶他。

  这个年轻人像是把最后一口气,最后一点骨头和血,全都压在了脚底下,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此时此刻谁先碰他,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把那根绷到极限的弦一下碰断。

  通道口那边,叶胜和亚纪也被人扶了过来。

  两个人脸色都还是苍白的颜色,叶胜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亚纪额角也还贴着止血贴。

  可他们还是撑着出来了,像是不亲眼看见这人回来,就没法真的相信自己已经脱离了那座吃人的城。

  叶胜扶着栏杆,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亚纪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死死盯着苏墨,眼睛都没眨。

  苏墨手里拿着的,不是那柄从匣中拔出的炼金刀剑。

  是桃木剑,那柄他从头到尾都没丢开的剑,此刻正被他握在右手里。

  木质剑身被江水浸得有些发暗,边缘还有几处和青铜壁硬擦出来的痕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旧得过分,可它就这么被他拎着,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像一路把主人从最深的黑暗里拖回了人间。

  而在他背后,那只狭长沉重的兵器匣依旧牢牢绑着。

  黑匣边缘沾着水,也沾着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像一块从深渊底部扛出来的墓碑。

  高处的通讯频道里,终于有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生命体征恢复读数了!”

  “心率过快,体表温度过低,核心温度异常升高!”

  “肌肉还在高频震颤,他还在失血!”

  “教授,他现在完全是在靠意志站着!”

  没人接这句话,因为甲板上的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他说的对,不远处一台相机忽然亮了一下。

  “咔嚓。”

  声音很轻,却像是给这片死寂开了个口子。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越来越多的记录仪和相机亮了起来,闪光灯在潮湿的水汽里一下一下的闪烁,白光落在苏墨那张沾着水、沾着血、苍白却平静的脸上,把他照得忽明忽暗。

  他站在甲板中央,像刚从地狱门口折返回来。

  也像是下一秒,就会再转身走回去。

  苏墨缓缓抬起头,视线从甲板上一寸寸扫过去。

  那双黄金瞳还没有彻底暗下去,里面残着一层冰冷到近乎兽性的锋芒,被他目光扫到的人,几乎都会下意识绷紧后背,像是整个人被从骨头缝里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自己回来了,也没有说下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桃木剑,然后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确认这把剑也跟着他一起出来了。

  下一秒,他左手向后摸到了兵器匣侧面的机括。

  咔哒一声。

  黑匣表面的锁扣弹开一线。

  一股比甲板上的夜风还要冷的气息,顿时从那道缝里漫了出来,离得近的几个船员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上了。

  苏墨右手一翻,将桃木剑往肘弯一压腾出手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因为伤势显得手臂有些沉重,可依旧稳得惊人。

  匣口错开。

  其中一柄修长的炼金刀剑从里面滑了出来。

  那剑身漆黑,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像是深水里沉了太久的血色刚刚浮上来。它一出匣,空气里那股冰冷暴戾的杀意就更重了几分,连甲板上的江风似乎都跟着滞了一下。

  这一次,苏墨手里拿着的才是那柄真正从王城深处带回来的凶兵。

  他垂眼看了看那柄剑。

  剑身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低鸣,也像是在不甘心。

  “安静点。”

  苏墨开了口。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全是血和砂。

  但就是这么一句很轻的话,硬是让那柄躁动的剑缓缓的平复了下去。

  下一秒,他右臂猛地发力。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任何蓄势,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惊人的架子,只是腰背一沉,顺着肩线把那柄炼金刀剑甩了出去。

  剑身脱手的瞬间,在半空里拉出一道极短、极直的黑线。

  然后带着一股让所有混血种头皮发麻的破风声,狠狠扎进了主桅杆底座旁的钢板里。

  “铛——!”

  巨响炸开。

  整片甲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剑身深深没入,只剩下半截剑柄还留在外面,仍在轻轻震动,那股属于弑王兵器的杀意,再没有半点遮掩,顺着空气和海水的腥气,一并被压制了下来。

  这一回连更远处的人都下意识地沉了呼吸,也就是在这一刻甲板上彻底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说第一句话,曼斯教授站在原地,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你小子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想骂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往最凶的地方去,想说你把全船的人都快吓疯了。

  也想说一句,回来就好。

  可这些话堵到嗓子眼,最后竟然一个字都没能顺利吐出来。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上前去,甲板上的积水被他踩得哗啦作响。

  走到苏墨面前时,曼斯教授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动作太重,也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觉,一碰就散。

  最后他还是伸出了手。

  那只厚实的大手,带着常年握枪和握控制杆磨出来的茧,重重落在了苏墨的肩膀上。

  一下,又一下,还有最后一下,力道不轻却很稳。

  曼斯教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