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关的城门在风雪中缓缓闭合。

  担架上的王二牛虽然裹着厚厚的毡子,脸色苍白得吓人,可那张脸,那高大的身形,镇远关上下实在太熟悉了。

  “王将军!”

  “是王将军!”

  “将军还活着!”

  一名老卒先是认出了他,怔怔的看了片刻后,忽然扔下手里的长枪,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眼眶当场就红了。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将士认出了王二牛。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从城门口一路传进军营。

  王将军回来了,失踪在黑山口、生死不知的王将军,活着回来了!

  短短一刻钟,整个镇远关都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这段时间,王二牛中伏失踪的消息虽然一直被压着,但军中哪有真正不透风的墙?

  王将军外出巡视久未归营,刘副将又突然接掌防务,加上近来各营戒严,将领频繁调动,稍微有些脑子的人都能猜到出了大事。

  底下的将士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早已生出不安,尤其是跟随王二牛多年的老卒。

  他们担心主将已经战死,更担心镇远关戒严是因为有人与关外勾结。

  一旦主将没了,关内又出了内奸,下一次鞑靼大军压境时,他们还能不能守得住?

  这种不安像阴云一样笼罩着军营。

  如今王二牛活着回来,哪怕他伤得很重,暂时连站都站不稳,可只要人还在,镇远关的主心骨就还在。

  “将军回来了!”

  “老天有眼!”

  “将军没死!”

  有人激动得大喊,也有人背过身偷偷抹泪,更有人跪在道路两旁,哭得像个孩子。

  王二牛躺在担架上,看着道路两侧那些熟悉的脸,喉咙堵得厉害。

  牛大壮没能回来,那些跟他一起去黑山口的那些亲兵,也都没能回来,都留在了黑山口的那片雪地里。

  他能活着回来,是拿那么多弟兄的命换来的。

  王二牛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把我扶起来。”

  抬担架的亲兵一惊。

  “将军,军医说了,您不能乱动!”

  “扶我起来!”

  王二牛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亲兵没办法,只能放慢脚步,和钱彩凤一起扶着他坐起一些。

  王二牛看着道路两旁的将士,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重重拍了拍胸口。

  “老子还没死!”

  “镇远关也倒不了!”

  “都给老子站起来!该巡城的巡城,该守营的守营!莫要让关外那群狗东西看了笑话!”

  他的声音沙哑,远不如从前洪亮,却依旧清清楚楚地传进周围人的耳朵里。

  短暂的安静后,军营里轰然响起一片回应。

  “是!”

  “遵将军令!”

  “镇远关倒不了!”

  喊声越传越远,连城头上的将士也跟着举起了兵器。

  王明远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下。

  二哥回来得正是时候。

  不只是对王家,对整个镇远关也是如此。

  ……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军医将王二牛身上的绷带全部拆开,又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

  等处理完,军医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伤得是真重。”

  军医一边净手,一边对刚才出声询问的王明远道:

  “左臂那道伤口最麻烦,伤得深,又在雪地中拖延了那么久。还有后背和腿上的伤,也有溃烂的迹象。”

  王明远心头一紧。

  “可会影响日后用刀骑马?”

  “现在还不好说。”

  军医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王二牛。

  “幸好他在路上遇到了懂医术的人,伤口清洗得及时,也敷了对症的药。若是再迟个三五日,等伤口彻底坏死,便是能保住命,这条左臂怕也废了。

  如今只要好生将养,筋骨慢慢还能恢复。只是这一两个月,绝不能再与人动手,更不能骑马冲阵。”

  王二牛听到这里,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一两个月?”

  一旁的钱彩凤则不留情面的直接开口道:“你若是嫌慢,也可以现在提刀出去试试。到时候伤口再裂开,左手彻底废了,也不用劳烦张大夫费心给你换药了。”

  王二牛被噎得说不出话。

  钱彩凤站在床边,再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王二牛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而王明远在听完军医说的话后,心里对林木兰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若不是她在草原上恰巧遇见了二哥和二嫂,若不是她随行的大夫及时处理了伤口,二哥怕是真的要如军医所说,废掉一条胳膊。

  若是二哥真的……真的从此提不起刀、上不了马、再也无法为国戍边,他不敢想象那将会是对二哥多大的打击。

  很快,钱彩凤伺候王二牛喝完了药,王二牛靠在厚厚的毡子上,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

  钱彩凤坐在他旁边,正用小刀削着一块干姜,准备给他泡水驱寒。

  王明远原本想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晚,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毕竟二哥重伤初愈,二嫂连日奔波,两人都需要好好歇一歇。

  可他话刚说出口,便看见王二牛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裹紧了身上的厚毡,朝他看了过来。那眼神虽然带着病容,却依旧清亮,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固执。

  钱彩凤也放下了手里的干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向王明远。她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风霜,眼下的青黑还未褪去,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两人的意思都很明显。内奸未除,边关危局仍悬在头顶,容不得半分松懈。

  “三郎,”王二牛开口了,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很沉。

  “莫要怪二哥着急。国公爷临走前,将镇远关交给了我。这些年,为了守住这道关,牺牲了多少我大雍的好儿郎,我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大壮跟了我五年,替我挡了多少次刀,从来没皱过眉头。这次为了救我,浑身被射成了筛子,就倒在我面前……”

  “还有那天带去黑山口的兄弟,近千人,活着回来的除了我就只有一个。这些人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好些都是从我还是把总的时候就跟着我了。”

  “三郎,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帐内安静了片刻。

  王明远也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王二牛,又看了一眼钱彩凤,见两人都是同样的神色,便知道今天是拗不过他们了。

  他走到案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将一份厚厚的文书从怀里取了出来,放在案上。

  “黑山口伏击一案,依我之见,可先由靖安司牵头,梳理近半年所有往来军令、人员调动、边关密信。

  先锁定一批形迹可疑的中层将官与文书,分批传唤讯问,顺藤摸瓜。然后拔掉其外围爪牙,再层层深挖,逐步逼近幕后主使。”

  随后,他将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

  “正好,国公爷临出发前,给了我一份名单。上面列着镇远关中军一些将领的情况,都写得很清楚。

  二哥和二嫂可以先过目一看,再对照你们的判断,然后咱们再定下来下一步怎么走。”

  王二牛接过那份名单,钱彩凤也凑了过来,两人就着灯火仔细看了起来。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