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王二牛抬起头,眉头紧锁,又和钱彩凤低声交流了几句,提出了几个质疑,又排除了几个名字。

  随后,王二牛皱着眉思索了片刻,觉得王明远这个法子虽然稳妥,但也确实需要不少时间。

  他刚要点头,一旁的钱彩凤却轻轻摇了摇头。

  王二牛一愣,看向她。

  钱彩凤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点了点摊开的边关布防图。

  她的手指在图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了黑山口的位置。

  “三郎此策,是寻常查案的路数,”她抬起头,眸光清冷,条理分明。

  “能揪出底下跑腿的小角色,却恐怕动不了真正藏在高位的内奸。”

  王明远微微一怔,没有反驳,而是认真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此人能精准截获行军路线、勾结鞑靼精锐在黑山口设伏,必然是身居要职之人。

  甚至可能已经在镇远关埋伏了数年之久,手握兵权与消息渠道,党羽遍布各营。”

  “如今这样大张旗鼓地查,只会打草惊蛇。主谋察觉风声,要么彻底蛰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伺机而动。

  要么就直接反咬一口,把水搅浑,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咱们必须想个法子,把他逼出来,让他自己露出马脚,最好能一次就把这块腐肉剜干净。”

  王明远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后点头:“二嫂此言有理。但明远毕竟不熟悉镇远关的具体军情,二嫂若有想法,不妨直说。”

  钱彩凤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三郎,你这次带来的那些新式火器,威力如何?”

  王明远一愣,随即答道:“比旧式火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炸开后破片更均匀。此外还有手榴弹和地雷,虽然还在完善中,但已经可以用于实战。”

  钱彩凤眼睛一亮,继续追问:“那这些东西,鞑靼人见过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出京试验,关外没人见过。”

  “好。”

  钱彩凤走到案前,手指在布防图上点了几个位置,目光锐利如刀:

  “既然新火器威力巨大,鞑靼人又从未见过,那关于这批火器的动向,必然会成为内奸最想传递出去的情报。”

  “我们便可以利用这一点。”

  王明远眼神一凝,隐约猜到了她的想法。

  钱彩凤继续道:“咱们可以等新火器第一次立威后,吸引到鞑-子足够的注意力。然后便可利用火器这个关键信息,制定几份不同的计划。”

  “譬如,第一份,通过正式军令渠道下达,只有刘副将、赵参将等高层能接触。”

  第二份,通过靖安司暗中‘泄露’给特定的嫌疑人。

  第三份,以密信形式单独交给某个人。”

  她顿了顿,看向王明远:“每份计划里,都包含一个只有传递者才会知道的细节。比如某个时间点、某个地点的微小偏差。

  一旦鞑靼那边根据某份计划做出反应,我们就能反向锁定,是谁泄露了这份情报。”

  “既然新火器如此重要,一旦立威,那关于新火器的动向,内奸必然不会放过。只要他动了,我们就能抓住他的尾巴,顺着这条线查上去,也不会抓错了人。”

  王明远听完,眼中彻底亮起。

  这法子,像极了前世那些反间谍手段。不是被动等待内奸犯错,而是主动设计错误,让他们去犯。

  同时,多份假情报同时投放,可以一次性锁定多个嫌疑人。

  内奸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测试,还以为自己拿到的是“正常军情”。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忍不住抚掌:“二嫂此计,高明!”

  王二牛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挠了挠头:“等等,你们说的我咋听不太懂?什么三份计划?什么泄露?咱们不是要抓内奸吗,怎么又扯到火器上去了?”

  钱彩凤瞥了他一眼,伸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拍了一下。

  王二牛佯装“嘶”了一声,龇牙咧嘴:“你轻点!”

  “你这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钱彩凤没好气道。

  “我问你,村里抓偷鸡的狐狸,你是怎么抓的?”

  王二牛一愣:“那还不简单?在鸡窝旁边下个夹子,放块肉当诱饵,它来了就被夹住了。”

  “那你下夹子之前,要不要先看看狐狸走哪条路?”

  “那肯定要看啊,不然夹子下错了地方,不是白费功夫?”

  “这就对了。”钱彩凤道,“我现在做的,就是先看准狐狸走哪条路,再把夹子下在它必经的地方。

  不同的是,我不止下一个夹子,我下三个。不管它走哪条路,都能夹住它。”

  王二牛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嗨!你这不就跟咱们清水村村口王老三抓偷鸡贼一样嘛!

  他也是在三个路口都下了套索,那贼走哪条路都得被套住!”

  钱彩凤:“……”

  王明远忍不住笑出声来。

  钱彩凤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再拍他一巴掌的冲动,转头对王明远道:

  “三郎,这法子需要的时间比较长,得等新火器立威,等内奸把情报传出去,等鞑靼那边做出反应,才能看到结果。

  而且需要靖安司全力配合,暗中盯住每一个可能泄密的渠道。”

  “没问题。”王明远点头,“卢主使那边,我去说。靖安司的人手,二嫂随时可以调用。”

  王二牛听完妻子的分析,连连颔首,脸上也露出信服之色,当场拍板:“就听你的!

  边关防务、营中将士我来稳住,外面的事由你谋划,我全力配合。

  三郎,你负责协调靖安司和火器那边,咱们三管齐下,非把那颗毒瘤挖出来不可!”

  王明远看着眼前的二哥和二嫂,心中感慨万千。

  二嫂久居边关,深谙此地人情百态,又融会了新式谋略,布局之周密、眼界之长远,远胜自己仓促定下的浅略之计。

  他失笑拱手:“二嫂智计过人,巾帼不让须眉。有你主持大局,我便放下大半心了。”

  钱彩凤微微一笑,并未居功:“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帐内气氛稍缓。

  王二牛靠在毡子上,忽然问了一句:“对了三郎,爹娘身体还好吧?”

  “都好。”王明远道,“娘还是整天念叨你,说你也不写信回去,也不知道在边关吃不吃得饱。爹嘴上不说,但每次也是第一个念叨着要该给你写信了。”

  王二牛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等这事了了,我写封信回去。就说……就说我在边关挺好的,让他们别担心。”

  钱彩凤也问道:“大哥大嫂呢?狗娃、猪妞他们都好吗?”

  “都好。”王明远一一说了近况。

  说起猪妞在赏珍会上徒手接住掉下来的大窗板,王二牛顿时精神了。

  “这丫头力气又长了?早知道小时候就该让她跟着我好好练武!”

  钱彩凤看了他一眼。

  “她小时候被你带着扎了几日马步、练了几天武,回家后天天吃饭都比平日多吃两碗,还是大嫂拿着锅铲把你撵出去的,怕猪妞被带的和虎妞还有狗娃一样高大,日后不好嫁人。”

  王二牛忍不住笑。

  “那是咱老王家人底子好!”

  说了半晌,王二牛才低声问道:“定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