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牛一直忍着没有打断他,直到高忠武说完,他再也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值不值,不该由你替他们决定。

  你说黑石屯的人没人记得,可你记得。你记得你爷爷怎么死的,记得你爹身上中了十一箭,也记得屯子里埋了三百多个人。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他们便不算白死。”

  高忠武抬起头。

  “而且,你没资格说值不值,你把黑山口的路线送给鞑-子,让近千边军就那样不清不楚的死了,我替他们感到不值!”

  “高忠武,你口口声声说不愿那些人被遗忘,可牛大壮他们如今也埋在了黑山口!”

  “你儿子死的时候只有二十岁,牛大壮死的时候也才二十六!他家中还有一个刚会走路的儿子!

  陈老九跟了我四年,临出关前还跟我说,等这次巡边回来,便回老家把定下多年的媳妇娶进门。

  赵小川才十七岁,第一次跟着我出关,出发前偷偷把半年的饷银塞给伙房老卒,让人寄回家给他娘治病。

  还有韩顺,他死的时候半边身子都被砍开了,怀里还护着他阿娘给他做的棉手套……”

  “我从国公爷的亲兵做起,一路走到今日,看着一个又一个弟兄死在身边。他们每个人我都记得!”

  王二牛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睛也越来越红。

  “牛大壮左边后槽牙掉了两颗,喝酒的时候总漏风。

  陈老九怕媳妇等不住,入伍了五年,写了五年家书,每一封都要找人帮他添一句,让她再等等。快了,等他立了军功便娶她。

  赵小川第一次杀人,回来吐了一整夜,第二日却还是爬上了城墙。

  韩顺最怕冷,一到冬天便把自己裹得跟头熊一样,所有人都笑话他,可夜里巡营的时候,他一次也没偷过懒……”

  “你以为只有你记得死人?

  镇远关的每一个活人,都记得那些倒下的弟兄!

  他们的名字或许不会写进史书,京城里的百姓也未必知道,可同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守过城墙、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会记得!

  他们的父母妻儿会记得!

  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他们便不是没有名字的孤魂!”

  高忠武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着头,听王二牛把那些名字一个个说出来。

  听到最后,他被锁住的双手已经不知何时紧紧攥在了一起。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明远。

  “王大人,我听到你方才在外面说,那些新式火炮以后会送到每一座屯堡。

  这句话……是真的,还是为了安抚军心?”

  王明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语气笃定的回道:“自然是真的。”

  “不过西山如今的高炉数量有限,合格钢材也不是每一炉都能炼出来,火炮铸造以后还要反复试射,炮手也需要训练,所以我不能保证你,这几年便能让所有屯堡都用上新炮。”

  “但只要大雍还在,只要朝廷愿意继续投入,只要那些高炉和作坊还在一日一日扩建,这件事便一定能做到。”

  高忠武盯着他。

  “那黑石屯呢?那种已经被放弃的地方,若是有一日收回,重建屯所,也会有吗?”

  王明远沉默了一下,随后缓缓说道:“国土本就应该去守护,去经营,去一步步向外开拓,而不是遇到困难以后,先想着该放弃哪一处,牺牲哪一群人。”

  “新式火器也好,我之前向朝中提议的水泥筑关也好,做这些东西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让朝廷有更多可以权衡、可以取舍的筹码,更不是为了让坐在京城里的人觉得,丢掉一座屯堡、几百户军户,只是地图上少了一小块地方。

  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让每一个大雍子民都能活得更安稳一些,让守边的将士不必再用十条命去换一个鞑-子,让住在最偏远军屯里的百姓,也能知道自己的身后有一个国家,而不是只有一纸让他们死守的军令。”

  这是王明远真正的想法。

  前世那个历经苦难、从一穷二白中一步步站起来的大国,做的便从来不是计算哪一块土地上的百姓值得救,哪一片偏远的地方可以被遗弃。

  道路要修到最偏远的山村,电线要架过最高的雪山。

  桥梁、学校、医院和粮食,也要送到那些付出再多成本,都很难从账面上看到回报的地方。

  因为国家存在的意义,本就不该只是一张冷冰冰的账册。

  如今他来到了大雍,纵然无法在短短几年内改变所有事情,却也想沿着这条路,一点点往前走。

  不只是镇远关,不只是黑石屯,大雍疆土内每一个被朝廷遗忘的角落,每一个被当成数字和代价的普通百姓,都应该被重新看见。

  王明远向前走了两步,继续说道:“高将军,先帝已经死了,当年那些借朝廷猜忌、设计害死定国公三位公子和你儿子的人,如今也大都被诛了族,被抄了家。”

  “或许还有一些人仍旧藏在暗处,可即便把他们全部杀干净,这世上便不会再有奸臣了吗?

  朝中的那些大臣,就永远不会为了自己的权势和利益,再去牺牲别人吗?”

  高忠武看着他,没有回答。

  王明远继续道:“不会的,只要人活着,只要有权力、有利益、有贪念,这些事情便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我在江南亲眼看见过那些世家豪族为了保住田产和权势,宁可勾结乱军,放火烧仓,也不肯把一粒粮食分给快要饿死的百姓。

  江南动乱前后,死去、失踪、冻饿而亡的百姓何止数十万,流离失所者更是接近百万。

  他们有些死在乱军刀下,有些死在官兵箭下,可更多的人,是饿死的,是病死的,是在逃荒路上抱着孩子,悄无声息倒下去的。”

  “那些人难道没有冤屈?他们难道便不恨?”

  “可若所有受过冤屈的人,都像你一样,认为只有推翻一个皇帝,换一个朝廷,才能让世道变好,那江南永远不会安定,西北也永远不会安定。

  今日你借鞑-子的刀逼国公爷造反,明日便会有人借乱军的刀逼新帝退位,后日又会有人为了替父兄报仇,把更多无辜百姓推上战场。

  到最后,死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而真正害死你儿子、害死定国公三位公子的人,反倒可以躲在后面,看着你们自己人杀自己人。”

  高忠武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神明显出现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