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道:

  “你那日一直问,国公爷为什么不反。

  你觉得他带着只要边军杀进京城,换一个皇帝,所有问题便都解决了。

  可我也想问你,国公爷反了以后呢?

  镇远关由谁来守?草原王庭会不会趁机南下?朝中的官员会不会借机拥兵自重?各地藩王、世家和野心之辈,会不会趁乱举旗?

  到时候,大雍处处烽火,又要死多少人?新皇帝登基以后,便一定不会猜忌边将?新的朝廷里,便不会再有奸佞?”

  高忠武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王明远的声音并不高,可每一句话都清楚地落进帐内。

  “高将军,这个世道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城墙。今日这里裂一道缝,明日那里塌一块砖。有人想把整座墙推倒,觉得重新建一座便什么问题都没有。

  可墙后面住着的,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

  墙倒下来的时候,先被砸死的不会是坐在高位上的那些人,而是没有地方可逃的百姓,是守在最前面的士卒。

  我们能做的,便是发现一处裂缝,修一处裂缝。发现一段城墙撑不住,便想办法重建一段。

  这很慢,也很难。修好以后,或许还会再次开裂。可总要有人去做。”

  “而我也相信,这世上并不只有我王明远一个人愿意做。

  有常大人,有卢大人,有我师父,有杨阁老,也有那些我根本不认识,却还愿意守着良心做事的官员和百姓,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后来人。”

  “那些埋骨黑石屯的人,那些死在赤沙河的人,那些倒在黑山口和白桦沟的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他们不是为了让后人永远活在仇恨里才死的。他们拼命守住这片土地,是希望后面的人能够活得更好。”

  高忠武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帐外的歌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将士们收拾酒坛、彼此搀扶着返回营帐的声音。

  过了许久,高忠武才忽然笑了一声,“王大人,你倒是和你这榆木脑袋的兄长完全不同,看着不像是一家人。”

  王二牛原本还沉浸在方才那番话里,听见这一句,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他看看高忠武,又看看王明远,嘴角抽动了好几下,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骂出声。

  这老东西到底是在夸三郎,还是连着他一起骂?

  什么叫榆木脑袋?

  他是不会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可他带兵打仗的时候,这老东西以前不也说他天生便是当将军的料?

  不过高忠武显然没有心思理会他的脸色,而是继续看着王明远。

  “新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别跟我说什么圣明仁德,也别拿朝廷的那套话糊弄我,我要听实话。”

  这一次,王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认真想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陛下不是圣人。他也会权衡利弊,会制衡朝臣,也会防备手握重兵的将领。他是皇帝,坐在那个位置上,便不可能完全相信任何一个人。”

  高忠武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王明远继续道:“但他分得清防备和杀戮的区别。”

  “他会防着定国公重新掌握西北兵权,却也知道老国公一生为国,不会因为忌惮便将程家赶尽杀绝。

  我二哥出事以后,老国公想亲自返回西北,陛下没有准许,因为国公爷一旦重掌边军,朝堂必然议论纷纷,甚至有人会借机生事。”

  “可陛下准了我来。”

  “他给了我一千禁军,又让卢大人带着二百靖安司暗卫随行,还给了我临机决断之权。这些兵马和权力,既是保护,也是信任。”

  “江南平乱之后,我推行的一些安民办法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朝中不少人恨不得将我革职下狱。

  陛下没有一味护着我,也没有为了安抚那些人便把我推出去顶罪,而是让我暂时退了一步,又将我调去统领河工、火器和水泥等事务。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即便是对的,但操之过急会让整个朝堂反弹。”

  “他会妥协,也会忍耐。可他心里知道自己最终想要什么。”

  “我不敢说他一定会成为一位千古明君,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愿意听实话,也愿意用能够做事的人,更愿意为了以后少死一些将士,拿出银子扩建西山高炉和火器作坊。”

  “出发西北之前,他曾经问我,新式火炮究竟能不能改变边关的局势。”

  “我说能。他便让我把炮带来了。”

  “他没有问造一门炮能给朝廷挣多少银子,也没有问边军用了火炮以后,能给他留下什么功绩。

  他只问了一句。若是多造一门炮,能不能让更多守边的将士活着回来。”

  高忠武眼中的神色微微变化,王明远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这便是我现在认识的新帝。”

  “他会不会变,我不知道。

  可只要他愿意继续向前走,我便会帮着他走。

  若有一日他走错了,我也会想办法劝他回来。”

  “若劝不回来呢?”高忠武问道。

  “那便继续劝。”

  “若是要掉脑袋呢?”

  “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王明远没有半分犹豫。

  “我读书、科举、做官,不是为了只在陛下面前说他喜欢听的话。

  倘若有一天,我也因为害怕丢官、害怕掉脑袋,明知道有人在害边军,明知道百姓活不下去,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那我和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人,也没有区别。”

  高忠武看着他,许久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国公爷没有看错人。你王家也确实出了一个不一样的人。”

  王二牛听见这句话,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高忠武靠在身后的木柱上,仿佛忽然之间卸下了什么东西,整个人都比刚才苍老了许多。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路最后能不能走通。我也没有资格求你们相信。”

  “黑山口死了近千名弟兄,这是我犯下的罪。无论是砍头,还是凌迟,我都认。”

  “我今日愿意开口,不是为了活命,也不是觉得自己以前做的一切都错了。”

  “只是……”

  他再次看向营帐外面。

  “若真的还有另一条路,若那些死去的人不需要靠一场造反才能讨回公道,若黑石屯有朝一日真的还能重新插上大雍的军旗,那我藏着那些东西,便不是在替我儿子报仇,而是在帮那些蛀虫继续活下去。”

  王明远和王二牛同时神色一肃,高忠武终于要说到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