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了其中一辆被炸烂半边的假炮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外面那层黑漆,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假火炮,前方一些损毁的木箱里流出的沙子,也无不证明火药也是假的。
所以,白桦沟从一开始就是大雍边军布下的陷阱。连那封从镇远关传出来的军情,都很可能是大雍人故意让他们得到的。
巴图尔带来的数千精锐,就这样被层层埋伏和新式火器硬生生撕碎。
乌力罕的手脚一点点变得冰凉。
青石堡的惨败传回王庭时,不少人还认为是领兵将领无能,是那两千多骑兵大意轻敌,才被大雍守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白桦沟埋着的,是好几千王庭精锐,其中还有最善冲阵的白狼卫。
如此兵力,面对那些新式火器,依旧没能撑住。
若大雍边军开始大规模装备这种火炮、地雷和手投炸弹,草原骑兵引以为傲的冲锋,还有多少用处?
乌力罕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转头看向亲兵,声音都变得沙哑。
“派三拨人回去报信。”
“一拨走东路,一拨走西路,一拨沿原路返回,绝不能让消息断在途中!告诉大汗,八千王庭精骑几乎全军覆没,巴图尔和白狼卫大部已经战死。”
“镇远关早已识破内应,故意放出假消息,将我军引入白桦沟。”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北面那片发现巴图尔尸体的雪原。
“还有,那些逃出白桦沟的残兵,在途中遭到了数千牧民的伏击,巴图尔便死在那些人手中!”
“草原上的小部落,已经有人反了!”
亲兵面色发白,连忙领命,三支信使队伍很快离开。
马蹄扬起积雪,分别向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
一日后,消息传回王庭金帐时,阿木尔罕正在与几个大部落首领商议南下路线。
金帐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草原地图,几枚刻着狼头的木牌已经压在了镇远关和嘉峪关附近。
阿木尔罕原本还在询问各部集结了多少战马和粮草。
当浑身结霜的信使被人扶进来时,他便停下了话。
“白桦沟的消息?”
“是……”
信使跪在地上,嘴唇发白。
“说。”
信使快速将乌力罕让他禀报的内容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约定地点等不到巴图尔,到沿途发现两千多具王庭骑兵尸体,再到白桦沟中遍地残骸、八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
金帐内越来越安静。
几个原本还在争论南下路线的部落首领,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阿木尔罕听完后,沉默了片刻。
“你亲眼看见了?”
“属下亲眼看见。”
“巴图尔的尸体也确认过了?”
“狼头面具、佩刀和甲胄都在,乌力罕千户亲自确认,确是巴图尔统领。”
“白桦沟里有多少大雍军尸体?”
信使额头上冒出冷汗。
“很少……沟底几乎全是我们的人。大雍军占据两侧山坡,以火炮和那种会爆炸的铁疙瘩攻击,似乎并未与我们正面混战太久。”
阿木尔罕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也就是说,从那封密信送到王庭开始,这就是一场陷阱。”
“是……”
阿木尔罕抬手拿起地图上的一枚木牌,盯着白桦沟的位置看了许久。
他没有立刻咆哮,也没有像帐中众人预想的那般拔刀杀人。
直到又一名走另一条路返回的信使被带进来,所说情况与前一人几乎完全相同,他才终于确认,这不是乌力罕夸大军情,更不是有人为了推卸责任编出的谎言。
八千精锐,真的没了,其中近半都是王庭本部耗费多年才养出来的精骑,白狼卫更是损失惨重。
阿木尔罕猛地抬手,将面前的案几掀翻。案几上的马奶酒、烤肉和金银酒器滚落一地。
“八千人!那是本汗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巴图尔带着他们出去抢火器,不是让他们排着队去给汉人的火炮试威力!”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声音响彻整个金帐。
“巴图尔这个蠢货!明知汉人狡猾,竟然还敢带着所有人钻进白桦沟!”
“还有那个送信的汉人!他不是说镇远关里的消息绝不会出错吗?
不是说他们的内应在镇远关经营多年,那镇远关的王黑熊都对内应深信不疑吗?”
“来人!”
帐外亲兵立刻冲入。
阿木尔罕却没有直接下令砍杀那些汉人信使。
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住怒火。
“把所有与那名汉人内应有关的信使、商人和中间人全都控制起来,分开关押,逐个审问。”
“没有本汗的命令,不许让他们见面,也不许杀人。”
“我要知道,这次假消息究竟是怎么来的,被大雍人反过来利用,还是那些汉人从一开始便想借本汗的手除掉异己,再用本汗的八千精骑去给他们送功劳!”
几名亲兵立刻领命。
阿木尔罕并不蠢。能坐稳王庭大汗的位置,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愤怒不能代替判断。
那些汉人内应固然可恨,可他们既然能把定国公之前的巡边路线、王二牛的行军路线和镇远关军务送出来,便说明这条线还有价值。
若只是因为一次失败便把所有人全杀了,不但问不出真相,还可能彻底断掉以后获取大雍军情的渠道。
可这次的教训也让他明白,汉人内应绝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轻信,所有消息必须交叉验证。
阿木尔罕重新看向跪着的信使。
“你方才还说,那两千多名逃出白桦沟的骑兵,是被牧民伏击杀死的?”
“是。”
“什么部落?”
“现场太乱,死去的牧民来自许多小部落,衣服、弓箭和马具都不同。应该是附近几个被王庭清剿后逃出去的牧民,还有一些失去族人的流民临时聚在了一起。”
信使犹豫片刻,继续道:“他们人数很多,至少有三四千,女人、老人和少年都有。巴图尔统领他们刚经历大败,队伍混乱,又有不少伤兵,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