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阿木尔罕声音冰冷。

  汉人的火器固然让他忌惮,可那些小部落的反抗,却更让他无法容忍。

  王庭之所以能够统领草原,不只是因为本部兵强马壮,还因为所有中小部落都相信,违抗王庭便只有死路一条。

  若巴图尔和两千多名王庭精锐被一群牧民杀死的消息传开,那些原本便因白灾和征兵心怀不满的部落,会怎么看?

  他们会发现王庭骑兵并非不可战胜。

  会发现只要人多,只要敢拼命,昔日只能跪着献出牛羊和族人的牧民,也能把白狼卫从马上拖下来。

  这种念头一旦在草原上扎根,比损失八千精骑更加可怕。

  阿木尔罕看向帐内一名将领。

  “阿达斡。”

  “末将在!”

  “抽调三支千人队,立刻前往白桦沟以北。”

  “不只追杀那群伏击巴图尔的人。”

  “凡是曾经和那些被清剿的部落有关联、接济过逃亡牧民、拒绝向王庭出兵,或者在这次征调中拖延战马和粮草的部落,全部查清。”

  “先抓头人和能领兵的青壮,再夺战马、牛羊和粮食。”

  “敢反抗者杀,敢藏匿叛逆者同罪。”

  “那些人不是想拿起刀吗?本汗便把他们手里的刀连同胳膊一起砍下来!”

  阿达斡重重拍胸。

  “末将领命!”

  几名大部落首领对视一眼,没有人开口反对。

  他们都清楚,阿木尔罕此举不仅是报复,也是为了弥补白桦沟的损失。

  八千精骑覆没,意味着王庭一下少了数千匹战马、数千副甲胄,也少了大量可以冲锋陷阵的青壮。

  这些缺口从哪里补?

  自然只能从那些无力反抗的中小部落身上补。

  夺走他们的战马,征发他们的青壮,把妇女儿童变成奴隶,既能补充王庭损失,也能杀鸡儆猴。

  至于那些小部落是否真的参与了伏击,并不重要。

  王庭需要战马和人,也需要一批尸体告诉整个草原,反抗者是什么下场。

  阿木尔罕下完命令,又重新看向地图上的镇远关。

  他想起青石堡的炮声,想起白桦沟里八千精骑的尸体,胸口那股怒火中,第一次掺杂了一丝难以压下的寒意。

  大雍的新式火器,远比他预想的更加可怕。

  在没有找到克制办法之前,再派大军强攻镇远关,无异于把更多骑兵送进火坑。

  “南下计划暂缓。”

  他突然开口。

  帐中几名首领同时抬头。

  “大汗,各部已经在集结,若此时……”

  “本汗说,暂缓!”

  阿木尔罕冷冷看过去,那名首领立刻闭嘴。

  “王庭主力向北收缩,各部不得再擅自靠近镇远关百里之内。”

  “斥候分散,不许大队行动。盯住大雍边军调动,查清他们有多少火炮、多少弹药,火器是否能在严寒中长久使用。”

  “白桦沟这笔血债,本汗记下了。总有一日,本汗要用镇远关所有汉人的血,祭奠死去的白狼卫!”

  ……

  转眼间,又过去了近十日。

  草原上的天气也越来越冷。

  一场接一场的大雪覆盖了牧场,冻死的牛羊随处可见,许多小部落连烧火的干牛粪都已经不够,只能拆掉帐篷里的木架取暖。

  而阿金台和阿金娜兄妹的处境,比天气更加恶劣。

  他们原本聚拢了四千多名来自不同部落的牧民,白桦沟外那场伏击之后,大半人死在了那片雪原上。

  其余人又在王庭三支千人队的围追堵截下不断分散、逃亡。

  有些伤员熬不过严寒,死在转移途中。

  有些人放心不下远亲和家人,偷偷离开队伍,想要回去看上一眼,却再也没有回来。

  还有一些人承受不住追杀,认为只要与阿金台兄妹撇清关系,便能重新得到王庭宽恕。

  十日之后,仍跟在兄妹二人身边的,只剩下六百多人。

  他们躲在一片荒芜的野山林中,食物十分稀缺。

  几十匹受伤的战马已经被杀掉分食,每个人每天只能领到一小块冻得发硬的马肉。

  阿金台左臂在白桦沟外的混战中被砍了一刀,如今只用两块木板和皮绳简单固定着。

  阿金娜脸上也多了两道伤疤,其中一道从耳边一直划到下颌。

  她再也不是那个见到钱彩凤时还会好奇打量汉人衣服、说起话来带着几分活泼的草原少女。这些时日的逃亡和厮杀,让她的眼神变得沉静,也变得更加坚硬。

  这日傍晚,一个从北面逃来的老牧民找到了他们。

  老人已经六十多岁,右脚冻伤,只能由两个年轻人架着走路。

  他喝下几口热水,缓了许久,才将北面的消息说出来。

  “王庭疯了。”

  “他们说,白桦沟死了八千勇士,都是我们这些小部落勾结汉人害的。”

  “他们现在不只抓参加过伏击的人。”

  “只要哪个部落曾经与我们有过来往,曾经收留过逃亡的人,或者这次没有按数交出战马,便会被定成叛逆。”

  老人声音颤抖。

  “查干部落你们知道吧?”

  众人都点了点头。

  查干部落并不大,只有两百多帐,过去一直按时向王庭交纳牛羊,甚至在王庭南下时还出过百名骑兵。

  “王庭这次要他们交出三百匹战马和两百名青壮。可他们在白灾里死了大半牲畜,哪里拿得出来?”

  “查干头人跪在地上求他们宽限到开春,还把部落里最后的牛羊全赶了出来。”

  “王庭的人却说,他不肯交马,便是暗中支持叛逆。

  他们把他绑在木桩上,当着全族人的面,用马鞭一鞭一鞭抽死。”

  老人说到这里,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

  “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当场便被分给了领兵的千户和亲兵。

  部落里的成年男子,十五岁以上的全部被带走,能骑马的编进军中,不能骑马的便去搬运粮草。”

  “剩下的妇人和孩子,被赶着往北走,说是去给王庭贵人放牧。

  他们的牛羊、帐篷、粮食,全部被抢走,反抗的人也都被杀了。”

  野山林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在一点点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