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当初阿金台和阿金娜回到阿速部,看见家园被毁,亲人被杀时,他们拿起刀,是为了报仇。

  其他牧民加入他们,有人是为了死去的丈夫,有人是为了被抢走的孩子,也有人只是不想坐着等死。

  可那时的反抗,更像是被逼到绝境之后的拼命。

  甚至有些人心里仍旧抱着一丝侥幸。

  觉得只要杀掉眼前的仇人,只要躲过这阵追捕,只要向更远的地方迁徙,或许还有机会重新找一片草场,搭起帐篷,养几只牛羊,继续活下去。

  而查干部落的下场,却彻底撕碎了这种幻想。

  八千精锐覆没之后,王庭需要新的战马、新的士兵、新的粮草,也需要找一群弱者承担失败的代价。

  于是,没有多少兵马的中小部落,便成了最容易下刀的对象。

  有没有参与反抗并不重要,有没有勾结汉人也不重要。

  只要王庭需要他们的马、需要他们的牛羊、需要他们的儿子和女儿,他们便随时都能变成叛逆。

  过去的顺从,换不来今日的平安。

  今日继续低头,也换不来明日的活路。

  人群中,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牧民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死在白桦沟外,母亲也在逃亡途中冻死。

  他红着眼睛看向阿金台。

  “阿金台大哥!咱们逃有什么用?投降也是死,躲起来也是死!

  查干部落从来没有跟着咱们打过王庭,他们每年交牛羊,王庭让出人,他们也出人。

  可王庭缺了战马,还是第一个去抢他们!他们需要的根本不是听话的牧民!”

  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们需要的是牛羊!是能随便牵走、随便宰杀、还不会反抗的牛羊!

  “咱们若继续逃,迟早也会被他们一个个抓住。既然都是死,为何不能拿起刀,跟他们拼了?”

  周围立刻有人响应。

  “对!跟他们拼了!我两个儿子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就算死,也不能再跪着死!”

  声音越来越多。

  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人群,眼中再次燃起了怒火。

  可阿金台并没有立刻顺着他们的话,他站起来,看着眼前这六百多张憔悴的脸,沉声道:“拼命容易。”

  “可若只是带着所有人冲向王庭大军,我们杀不了多少人,便会先死干净。

  白桦沟外能赢,是因为巴图尔他们刚刚经历惨败,人困马乏,队伍也散了。”

  “王庭追杀我们的三支千人队,却是有备而来。我们没有甲,没有足够的弓箭,也没有粮草,正面打,我们根本赢不了。”

  那名年轻人咬牙道:“难道继续逃?”

  “不。”

  阿金台看向远处。

  “从今日起,王庭要抢哪个部落的马,我们便去救哪个部落的人。

  王庭派出十个人,我们便吃掉十个人;派出百人,我们便想办法把他们引到没有退路的地方。”

  “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便走。”

  “抢来的粮食和牛羊,不归我,也不归任何头人,全部分给被王庭逼得活不下去的人。

  所有加入我们的人,不许抢普通牧民一只羊,不许碰妇人和孩子,不许因为对方来自别的部落便杀人。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拿刀,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王庭。”

  众人的呼吸逐渐急促。

  阿金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昏暗的天色中闪着寒光。

  “王庭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便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六百多人同时举起手中的兵器。

  “杀出一条活路!”

  “杀出一条活路!”

  ……

  从这一日开始,阿金台不再带着队伍毫无目的地逃亡。

  他们将六百多人分成十几支小队,熟悉地形的人负责带路,擅长射箭的人负责伏击,老人和受伤的人则藏在安全的部落中传递消息。

  两日后,他们伏击了一支运送粮草的王庭小队。

  三十多名王庭骑兵被杀,十几车粮食和御寒皮袄被分给了附近三个几乎断粮的部落。

  第三日,他们又在一处山口围住十余名王庭斥候,故意放走一人,让他把“王庭不给活路,我们便自己杀出一条活路”的话带回去。

  第四日,一支负责押送青壮和妇孺的王庭队伍遭到袭击。

  被抓走的两百多人全部获救,其中近百名年轻牧民当场加入了阿金台的队伍。

  ……

  每赢一次,他们便立刻换一个地方。

  绝不在同一处停留超过一日。

  沿途的牧民开始主动给他们送消息。

  有人告诉他们王庭骑兵从哪里经过,有人偷偷在雪地里留下标记,还有人把藏了多年的箭矢和马料送出来。

  短短数日,阿金台身边的人又从六百多增加到近千。

  这些人依旧没有统一甲胄,许多人手里的兵器甚至只是从王庭死去骑兵身上捡来的。

  可他们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他们不再只是逃亡的流民,而是一群真正知道自己为何拿刀、又为何而战的人。

  这日夜里,一名叫阿古拉的年轻人匆匆走进临时营地。

  “阿金台大哥,有消息。”

  阿金台正在火堆旁查看一张粗糙的皮地图,闻言抬头。

  “王庭追兵来了?”

  “不是。”

  阿古拉压低声音。

  “我从一个经常替商队带路的老牧人那里打听到,林家的商队还没有完全离开西北。

  他们有一支队伍正在边境附近收购药材和马匹,过几日可能会经过红柳滩。”

  阿金台皱起眉头。

  “林家商队?”

  “是,咱们可以找沐兰少东家,求他帮帮忙,咱们太缺药材和食物了。”

  不过阿金台却没有回应。

  如今双方身份不同。他们是被王庭追杀的叛逆,林家商队却是汉人。

  若贸然接触,对方未必肯帮他们,甚至可能将消息送给镇远关边军。

  “我去。”一直坐在旁边的阿金娜突然开口。

  阿金台猛地皱起眉头:“不行,这一路太过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只能我去。”

  阿金娜神色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我和沐南少东家很熟,他知道咱们不是王庭的人。换成其他人,就算找到商队,他们也未必会相信。”

  阿金台依旧没有松口。

  “你想向汉人求救?”

  “我不是想求他们替咱们打仗。”

  阿金娜摇了摇头。

  “汉人没有理由为了咱们,派兵深入草原。

  我去找他们,是为了谈一笔买卖。”

  “咱们知道王庭千人队的行军路线,知道他们把粮草和备用战马放在哪里,也能替镇远关打探王庭主力的动静。

  这些消息,对大雍有用。”

  “咱们可以用消息换药物、粮食、铁箭和过冬的帐篷,也可以让林家商队替咱们把话送进镇远关。”

  她看着兄长,一字一句地说道:“阿哥,咱们为什么不能借大雍的力量,给自己换一条活路?”

  阿金台沉默了很久。

  他也见识到了那日白桦沟大雍火器的威力,也知道镇远军与王庭之间不可能有任何缓和。

  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

  可至少在眼下,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那便带三十个人去。”

  阿金台终于开口。

  “从西面的干河道绕过去。若发现王庭骑兵,立即分散。”

  阿金娜点了点头。

  “告诉林家少东家,咱们不要求他们施舍。

  药物、粮食和兵器,可以用情报换,也可以用战马和皮毛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