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这些被你抓到的人,是他主动舍掉的。”

  萧昭翊拿起其中一份官员名单,目光从一个个人名上扫过。

  “这些官员贪银子、卖消息、与外人勾连,甚至把手伸进宫里,本就该查。”

  “灰雀借他们办事,也借靖安司的手清理他们。人被抓了,线断了,知道他存在的人也少了。而我们忙着查这些人,他或许早就已经从别的地方离开了。”

  卢阿宝猛地抬起头。

  萧昭翊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名单放回桌上。

  他的脸上没有多少怒意,眼神却冷得吓人。

  “不过,他越是这样做,朕反倒越能确定一件事。”

  “这不是一股刚刚冒出来的势力。对方在宫里、朝中和地方都藏了许多年,熟悉靖安司查案的手段,也熟悉朝廷里每一个人的弱点,他不急着一时得失,也不在意舍掉几十个人……”

  “能有这种耐心的,不会是什么临时聚起来的乱党。”

  “这应该是一股很老的势力,老到可能从父皇在位时便已经存在,甚至更早。”

  卢阿宝心中一沉。

  萧昭翊却忽然笑了一下。

  “但能够确定这些,便不算毫无收获。至少他再次为了搅乱科举,露了手。”

  “他能舍掉外围的人,却不能永远不做事。只要他还想动这天下,便总会再落子。”

  “下一次……别再跟着他给出的路走!”

  萧昭翊伸手在供词上点了点。

  “查一查这些人被舍掉以后,谁得了好处。

  查一查那些本该被牵连,却偏偏没有出现在名单上的人。

  也查一查,最近有谁急着离开京城!”

  卢阿宝立刻低头。

  “臣明白。”

  “至于已经抓到的这些人……”

  萧昭翊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收银煽动士子者,革除功名,依律治罪。”

  “勾连外人、泄露朝廷机密者,三司会审,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

  “最先喊出‘清君侧’之人,与冯敬之等主谋,从重处置。”

  “他们不是喜欢拿天下士人当刀吗?那便让天下人都看看,拿两千两银子买来的风骨,究竟值不值得拿命去换。”

  卢阿宝心头一凛。

  “臣遵旨。”

  萧昭翊又道:“但此事暂不大张旗鼓。”

  “今科正榜尚未放出,京中士子刚刚安定下来。现在便把几十人的案子一口气抛出去,只会再起波澜。”

  “先把证据做实,把口供互相印证。等正榜放出,再将案情、银钱来路和判罚一并昭告天下。”

  “朕要杀人,也要让天下人知道他们为何而死。朕要治罪,也不能给人留下朝廷借机打压士人的口实!”

  卢阿宝低下头,心中那点因为没有抓到灰雀而生出的惶恐,也渐渐平复下来。

  陛下没有因为抓不到人便迁怒靖安司,也没有因为一时愤怒便立刻大开杀戒。可已经落入手中的这些人,一个也别想逃。

  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地方。

  “臣这便去办。”

  卢阿宝退出偏殿后,萧昭翊又在那张名单前站了一会儿。

  灰雀。

  他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能把这么多人当作弃子,能把靖安司都引着走,背后之人的身份,恐怕比他原本猜测的还要麻烦。

  可那又如何?

  父皇留下的天下,本就是一间四处漏风的屋子。

  蛀虫太多,便一只一只抓!

  梁柱烂了,便一根一根换!

  只要他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便不会让任何人把这间屋子拆掉!

  ……

  而就在宫中君臣谈话之时,京城外,一支不大的车队已经缓缓驶上官道。

  车队只有十几辆车,随行护卫不过数十人。

  车上的箱笼也不算多,与京中那些就藩时恨不得带走半座王府的宗室相比,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队伍正中的马车也没有使用金漆雕花,只在车角挂着一块代表宗室身份的木牌。

  车窗帘子掀开,端王萧昭衍探出头,笑着朝前来送行的福王,以及尚未得到封号的先帝七皇子、八皇子挥了挥手。

  “都回去吧,外面风大,莫要冻着。”

  “等本王到了封地,给你们送当地的好吃食回来!”

  年纪最小的先帝八皇子依依不舍地追了几步。

  “五皇兄,你可莫要忘了!”

  “放心,忘不了。”

  萧昭衍笑得憨厚和善,脸上还带着几分受宠若惊。

  他在京中的名声一向如此,性子老实,不争不抢。

  小时候读书慢,骑射也比不上其他皇子。

  先帝在时不怎么受宠,成年以后也很少参与朝政。

  所以哪怕新帝登基,也只是老老实实领了封号,等着离京就藩。

  朝中官员提起端王,大多只有一句评价:性子宽厚,却没什么本事。

  所以,任谁看见此刻马车中那张圆润憨厚的脸,也无法把他与如今让靖安司焦头烂额的“灰雀”联系到一起。

  车队很快离开京城。

  等城墙彻底消失在身后,官道两旁也再看不见送行的人,萧昭衍才缓缓放下车帘。

  脸上那副老实和善的笑容,也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马车外,一名随从骑马靠近,隔着车帘低声说道:“王爷,都已经安排妥当。”

  “靖安司抓到的人,全都是咱们提前留下的。赌场、书铺和宫中的线,也都已经断干净。那些人只知道前一层,绝不可能查到王爷身上。”

  “很好。”

  萧昭衍靠在软垫上,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贡院前这场风波,本就是他主动掀起来的。

  林景安的赌债,冯敬之的银子,散落在人群中的那些喊话之人,全都提前安排过。

  既然这次是自己主动出手,若还会留下能够查到他身上的把柄,那便不是大胆,而是愚蠢。

  只是朝廷的反应,依旧比他预料中更快。

  尤其是附加试问卷从一开始便与正卷彻底分开,三方封存,连阅卷考官都没有看过。

  这一下,几乎直接断掉了他把事情继续闹大的可能。

  原本只要附加卷与正榜稍有牵连,哪怕只是其中一名考官看过,他都能把这场火烧得更旺。

  到时候,不止周时雍和礼部要下台,王明远也很难再置身事外。

  可惜了……

  萧昭衍闭上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不过,父王曾经教过他。

  谋事之前要敢下手,一旦发现事不可为,便必须立刻收手。

  最蠢的人不是输了,是明知已经输了半步,还舍不得已经丢出去的棋子,最后把整只手都搭进去。

  京城的线断了便断了,朝廷抓到的那些官员,也没有几个真正干净。

  反正大雍朝中这些官员,十个里有八个经不起细查。靖安司既然愿意花时间替朝廷清理门户,那便让他们慢慢查好了。

  萧昭衍挥了挥手,马车外的人立刻退开。

  他伸手掀起车帘一角,看向官道两旁。

  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田野里冒出了些许新绿,路旁的柳枝也开始抽芽。

  春日的阳光落在那张憨厚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依旧像那个不受宠、没心眼,只想去封地安稳度日的闲散王爷。

  萧昭衍眯起眼睛,轻声感叹道:“还是逍遥王爷好啊。离了京城,天高海阔,许多事情反而更方便做了。”

  “也该去看看父王了。不知道他老人家的身子骨,还硬不硬朗。”

  (这个父王后面很快会写到,大家不要急)

  马车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尚且湿润的官道,离京城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