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儿!」杨凡坐直了些,眼神锐利地盯着江晏,「你已是巡察使,一举一动牵扯极大!不可意气用事!」
「周家势大根深,你想报仇,凭一腔血勇只会粉身碎骨!要懂得借势,要用脑子!」
「指挥使大人提拔你,是看中你的潜力,也是将你置於炉火之上!你要做的是站稳脚跟,积蓄力量,而不是急着去碰那铜墙铁壁!」
他语速极快,带着长辈的担忧和告诫。
江晏迎上杨凡的目光,缓缓点头:「杨伯说的是,我不会鲁莽。」
「但有些事,不是避就能避开的。他们不会给我安稳积蓄的时间。这祟人的污名,便是他们递出的第一把刀。」
他顿了顿,看向周氏,「伯母,您不必为此煎熬,我江晏认的是您这个人。周家是周家,您是您。」
「我只盼您和杨伯,还有俊哥儿,能平安顺遂。」
周氏听着这番话,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用手帕掩着嘴,无声地啜泣。
江晏的话,既让她感到一丝宽慰,又让她更深切地感受到痛楚。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又能如何?
「好了,」江晏站起身,「杨伯您好好养伤,我今日来,一是探望,二是去原先租住的院子收拾下东西。」
「晏儿,」杨凡叫住他,「办完事就回总部去,莫要在外多逗留!」
「如今不知有多少眼睛在暗处盯着你,那祟人的谣言一起,连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都会对你生出恶意,一切小心!」
「我省得。」江晏点头,郑重道。
他对周氏行了一礼,「伯母,晏儿告辞,您不用送我。」
江晏走出卧房,轻轻带上门。
外间小厅里,杨俊正垂手而立,似乎在专门等他。
杨俊的样子没变,但江晏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的不同。
过去那种总是带着几分书生意气、万事皆在胸的夸夸其谈消失了。
他的眼神里翻涌着的,是坚毅,甚至————是锋芒。
这个温润的书生被抽走了某些柔软的部分,熔铸进了一块铁。
「阿晏。」杨俊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江晏微微颔首,「俊哥。」
两人一时无话。
「昨夜————」杨俊先开了口,「我看着那策论的题目,枯坐了一夜。」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论清江积弊及革新之策————呵。」
杨俊的胸膛微微起伏,压抑着翻腾的情绪,「杀!」
「我能想到的唯有杀!将那些盘踞如毒瘤,吸吮民脂民膏的腐朽之人杀尽!」
「将那些视律法如无物、只手遮天的世家杀尽!」
「将烂透了的腐肉剜去,才有新生的可能!否则,一切改革皆是空谈,一切策论都是笑话!」
这充满血腥气的话从一个书生口中说出,反差强烈到令人心悸。
江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理解杨俊的愤怒,理解这蜕变背後的痛苦。
杨俊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江晏,语气恳切地道:「阿晏,我知道巡察使麾下有十个位置,让我跟着你,在你手下做个书吏。」
「我不求官职俸禄,只求能————能做点事!哪怕只是帮你誊抄卷宗,整理案牍!」
然而,江晏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不行。」
杨俊眼中的热切瞬间凝固,化作错愕和不解:「为何?阿晏,我虽不通武艺,但笔墨尚可,也熟悉各种公文————」
「不行。」江晏打断他,「俊哥,我的路,是刀尖舔血的路。」
「我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石板,是屍骸。」
「如果你在我麾下做事,哪怕只是文书,就等於把自己挂在了箭靶上,会要了你的命。」
「清江城的腐肉,需要有人去剜,但这剜腐肉的血腥活计,你不能参与进来。」
江晏的语气缓和了些,拍了拍杨俊的肩膀,「以後会有你施展抱负的机会。」
说完,江晏不再停留,走到院子里牵了马。
他没有回头去看杨俊脸上交织的失落和不甘。
出了院子,江晏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
「驾!」
马蹄踏在清风里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杨俊追到门口,望着那玄黑红纹的身影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中绝尘而去。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杨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本该执笔写锦绣文章的手,在一夜枯坐之後,却只写下一个淋漓的「杀」字。
但书生之怒,有时连溅血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包裹。
江晏来到清风里的小院,推开熟悉的院门。
小院依旧,厨房里的米面,角落堆放的锅碗瓢盆,床上叠得整齐的被褥,书房里的琴————每一处都残留着兰儿操持的痕迹。
他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收进储物空间。
当他拿起兰儿为他缝补过的那件旧衣时,手指微微一滞。
指尖拂过补丁上的针脚,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城外寒风呼号中,那些蜷缩在窝棚里、瑟瑟发抖的身影。
数十万人!
北邙山深处的魔王,那如同浪潮般涌动,随时可能倾泻而下的魔物————它们不是遥远的故事,而是随时会到来的灾祸。
城里的权贵醉生梦死,官员蝇营狗苟,仿佛都在等着那铺天盖地的魔潮将城外的人吞噬殆尽。
江晏迅速将最後一点家当打包好,收进储物空间。
牵着那匹神骏的红马走出院子,见到了将院子租给他的牙行掌柜李三。
不等江晏开口,那李三便将租赁契约、八两银子的房租捧到了他面前。
江晏抬手接过,看着李三仓惶离去的背影,冬日的阳光洒落在身上,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抬眼望去,他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城墙,看到城外那一片片拥挤破败的窝棚,看到一张张冻得青紫,写满惶恐与麻木的脸,听到孩童的啼哭,嗅到绝望在空气中弥漫。
那是一种比血腥味更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是被整个城市、整个体系彻底遗弃的冰冷死气。
单凭他一人一刀,杀不穿魔潮,也救不了数十万人。
系统再强,技能点再多,面对那种如海般的魔物,现在的他也如同蝼蚁。
他需要用自己手中刀,用这个刚刚到手的巡察使职位,撬动整个清江城的力量。
至少,要逼得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得不打开城门,拿出存粮,将城外的人安置在目前没有种植粮食的坊内,给城外那数十万在魔潮阴影下的人,一条生路。
既然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对眼皮底下的数十万生灵视若无睹。
江晏不介意让自己的名声再凶恶百分,成为悬在清江城所有肉食者头顶的利刃。
只为了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不得不动。
江晏眼中寒光一闪,翻身上马。
「驾!」
红马嘶鸣一声,迈开四蹄,这一次,不再有以身为饵的张扬,而是带着急切,朝着监察司总部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如同战鼓擂动。
他的刀,不会再只砍向截杀的亡命徒和周家的爪牙!
他要一直杀,杀到城守府不得不为城外的人打开城门。
杀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不得不正视城外那数十万「蝼蚁」的生命。
江晏需要更强的力量,这样才能杀得动那些盘踞在清江城权力顶峰,比魔物更冰冷的存在。
为了能逼出一个足以庇护数十万人的生机。
「驾!」
江晏猛地一夹马腹,红马如同离弦之箭,速度再增,玄黑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内城,叶家。
叶家三爷叶鸿指节重重敲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轻响,「拜帖递进监察司总部,如同泥牛入海!那江晏小儿,竟连半点回应也无!好大的架子!」
他对面,负责庶务的叶四爷叶湛,捋了捋短虚,「三哥稍安,我已查清其根底,乃是城外棚户区贱民出身,骤得高位,心性狠戾如狼。」
「如今他手握巡察使之权,正是锋芒毕露、戒心最重之时,贸然亲近,恐适得其反。」
叶四爷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无形的棋局:「他如今最大的靶子,是周家!这江晏新官上任,最需要什麽?是能让他名正言顺,狠狠砍向周家的刀!」
叶四爷眼中精光迸射:「不如————送他这把刀!」
「刀?」叶三爷一怔。
「正是!」叶四爷身体微微前倾,嘿嘿一笑,「将周家那些为官子弟,尤其是周正荣一系核心人物的罪证,精心挑选几桩最要命的,不着痕迹地送到他手中!」
「挑那些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侵吞军资————的送。让江晏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足以让周家某些人掉脑袋。」
「这————」一直闭目养神的叶家当代家主叶昭缓缓睁开眼,眼眸里闪过一丝厉色,「老四,你是要借江晏这把刀,去豁开周家的肚肠?」
「大哥明监!」叶湛拱手一礼,「正是此意!江晏现在是监察司的利刃,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煞星。」
「他得了这些铁证,以他嗜杀成性的性子,岂会放过?他定会以此为凭,穷追猛打。
他每砍周家一刀,我叶家便多一分渔利。」
他冷笑一声:「能助他坐稳巡察使之位的周家罪证,他拒绝不了!」
暖阁内一片寂静,叶鸿脸色变幻,显然被叶湛的分析触动。
叶家其他人也在权衡着这送刀计。